苏慧缓步走到土墙边,蹲下身望着母亲。
刘月娥早就被饥荒磨去了往日模样。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松垮垮罩在骨瘦如柴的躯体上。
脸颊虚浮浮肿,皮肉往下坠,颧骨突兀地高高耸起,连抬眼皮都要耗上几分力气。
她伸出枯得如同干柴的手,指尖薄薄一层老茧,轻轻抚上苏慧的脸颊,掌心冰凉。
“孩子,你爸走得早,不在人世了。咱们这个家,如今就只能靠你这个老大撑着。”
刘月娥的声音微弱沙哑,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稍稍喘息。
“妈心里明白,晓得你在外头过日子也不容易,婆家那边成分不好,做事步步都要谨小慎微,处处受拘束。
可你弟弟妹妹还小,正是要活下去的时候,无论如何,你得想办法,给这两个娃谋一条活路啊。”
这几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苏慧心上。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无力,霎时间全部绷断。
她再也绷不住强撑出来的冷静,俯身一把抱住瘦弱的母亲,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毫无顾忌地淌了下来,闷声埋在母亲肩头低声痛哭。
土坯房四壁漏风,屋外几声零星的鸡鸣远远传过来,苏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能叫娘家这一家人熬过春荒,能让母亲、弟弟妹妹吃上一口饱饭,眼下叫她去做什么,她都愿意。
不敢在此地久留,苏慧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又叮嘱弟妹千万不可对外提起玉米饼的事,再三嘱咐母亲万事多加小心,才匆匆转身,顺着原路赶回支农队伍集合的晒场。
正午短暂的歇息转瞬便过,上工的铜锣再度哐哐敲响,下午的活计比上午还要繁重几分。
日头渐渐抬升,地气蒸腾,田垄间的泥土被晒得又烫又黏。
薅草之外,还要额外加活,要把地里沤好的粪肥一筐筐抬到各处地块,摊匀刨碎。
钱叶掌心原先磨出来的红泡,经过一上午锄头柄反复摩擦,不少已经磨破,破皮之处沾了泥土,一阵阵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窜。
她不敢停下,咬着下唇,依旧半蹲在田垄之间,一点一点拨开麦苗根部缠绕的杂草。
同组的周琴、高艳本就一肚子怨气,干了半响体力消耗巨大,心里越发不痛快,看见钱叶进度依旧缓慢,便把一肚子火气往她身上撒。
周琴手里不停薅着杂草,侧过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钱叶,你手脚能不能快些?大伙都在往前赶,就你落在后头,拖累咱们整组的工分。”
高艳也在一旁搭腔,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是我说,既然来了乡下下地,就该拿出干活的样子。
总这般磨磨蹭蹭,回头郑秀英记工的时候,咱们组都要跟着受连累。”
钱叶鼻尖发酸,眼眶一阵阵发热,心里满是委屈,却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手上活计生疏是实情,手上的伤痛也没法摆到台面上讲,她只能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低下头,手上拼着力气加快动作。
田埂边上,两个游手好闲的汉子靠在老槐树下歇着,正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刘四根与王二宝。
两人早就瞅见了田垄里这群城里来的女同志,尤其容貌出挑的钱叶,更是被他俩盯了许久。
刘四根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目光直勾勾落在田里,扯开嗓子就往这边喊:
“哟,城里来的小闺女,模样生得这般俊俏,何苦蹲地里遭这份罪,不如跟我们回家去,管你吃上一口热乎的。”
一旁的王二宝跟着哄笑几声,油嘴滑舌接话:“可不是嘛,细皮嫩肉的,干农活多糟蹋人,有空过来唠唠嗑呗。”
污言碎语飘进耳朵,田地里一众城里姑娘又羞又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