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淑不说话,干脆转身就走。
她快步去了隔壁,关掉房门,也关掉了窗户。
沉香袅袅,梵音入耳。
王令淑心头的情绪才慢慢褪去,眼前也清明起来。四处摆设周全,还有王九娘留下的不少小食,每一样都提醒着她,她并不是处在那场噩梦中。
她是王十一娘,王家阿俏。
她不是谢凛的妻。
她也没有困在对他的情爱之中,无法抽身,只能目睹绝望将她淹没。
王令淑看向角落里的更漏,在心中算着,阿姐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她坐着等了好一会儿,觉得时间越发煎熬,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王令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的话,醒过来就能见到伯母和阿姐她们了。
王令淑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仿佛空气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王令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对劲,怎么老是想到谢凛……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
对上谢凛的视线时,王令淑几乎要惊吓出声。
但谢凛先一步,气急败坏地移开了视线,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避到隔壁去,却又固执地朝着王令淑走过来。
他说:“王令淑,还不够吗?”
王令淑气恼道:“出去!出去!”
这人是鬼吗?无孔不入,纠缠不散。王令淑简直觉得自己要被他弄疯了,忍不住伸手来推他,谢凛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一下子被她推得踉跄,跌撞在几案。
他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攥住膝盖骨。
王令淑想要离开这里。
但屋外的雨更大了,泼瓢而来,飞溅入门内。王令淑冷静下来,当然不该是她出去,要走也该是谢凛走才是,他活该被雨淋成落汤鸡。
“你出去。”
谢凛冷着脸抬头看她,一声不吭。
王令淑沉静下来:“出去。”
十六岁的王令淑眼眸如春水,潋滟灵动。然而看向他的视线,却像是汹涌的潮水,恨不得吞没掉他。但记忆里,她从未用这样的视线看过他。
谢凛有些恍神。
少女已然拔下鬓边金钗,重新抵在他喉间。
尖锐的金钗森寒,少女的眼眸满是冰冷的杀意,谢凛骤然回过神来。但他抬起手到脖颈间,却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只是扯掉了被雨水打湿的纱布。
王令淑的双眸骤然紧缩,身体后倾。
谢凛逼近她,让她看清楚脖颈上一道道新旧伤痕,让她细看翻卷的皮肉、横流的鲜血。
“一次不够,千次百次够不够?”他的嗓音带着哑意,双眼紧盯着她,固执冷峻的脸上仿佛透出几分哀求,语气仍是那般高高在上,“不要再跟我闹脾气。”
谢凛攥住她的手腕,逼她安静。
王令淑觉得他真是个疯子。
她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掷开了那支金钗。王令淑逼迫自己冷静,然后回头看向他,用陌生人的心态看向他,语调带着几分怜悯:“何必呢?有什么好执着的,不过是个梦而已。”
如果庄生当真有梦……
醒来之后,蝶是蝶,庄生是庄生。
放任自己陷在梦中,永远不肯醒来,永远不能放过自己,真是何必?如果一生都要被仇恨和遗憾支配,那这样的人生,只怕要永远不能活在当下。
王令淑退后一步,冷声道:“你若下次还在我身边纠缠不散,别怪我告知阿父,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她的语气这样风轻云淡,视线这样陌生。
谢凛闷哼出声,齿间渗出血腥。
“不是梦。”他固执气恼地攥紧了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不是梦,所以你要杀我。一次不够,伤痕每快好时,我都替你重新划烂……”
“你还可以继续扎下去,怎么做都好。”
王令淑没说话。
谢凛等了好一会儿,他眼前才终于不再泛白,能够看清楚她的神情。但王令淑的脸上,连那种莫名的讨厌与仇恨都没有了,看向他的视线只剩下平淡的怜悯。
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游移事外。
王令淑轻声道:“我不会做这种折磨人,也折磨自己的事情。”
她不是个会杀人放火的疯子。
更不会明知杀不死他,却还要一遍一遍向他拔刀。没有一个正常人喜欢伤害同类,哪怕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去报复,这种报复也是一把双刃刀,终日将自己凌迟。
王令淑不愿意和他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