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才微微垂下眼。
轻笑了一下。
“阿俏的好姻缘,来得只怕没这么快。”
王十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话里似藏着几分凉意,但抬眸看去,谢七郎仍是那般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心头还是沉了沉,看向远处,果然叔父笑了笑:“我这小女儿养得娇纵,只想着为她寻个家世寻常些,却能待她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诸位谅我的忧心罢。”
崔三郎的家世,自然也如王氏一般好。
虽然早些年在朝中急流勇退,没有人身居高位,实则子弟却遍布朝野,多以真才实学见长。这般稳当的世家大族,比起烈火烹油的王氏,另一方面来看,其实隐隐还要胜出一筹。
毕竟世家林立,太掐尖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底下人议论纷纷。
王十郎愣了一下,多看了谢凛一眼。这人怎么回事,再怎么目光如炬,他也不是王家人,怎么能做到看得这般洞明清楚?甚至王十郎隐约记得,对方只是谢氏一个旁支庶子,至今都未曾入仕。
连仕途都没踏入,便能猜出阿父和叔父的心思,当真敏慧至极。
此人日后,只怕还真是不可限量。
王十郎心觉自己眼光真不错,正欲恭维谢凛两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他踟蹰了许久,才借着随意喝酒的动作,看向谢凛问道:“我记得,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妹妹的……”
十一娘的闺阁乳名,他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谢凛听去了?不应该啊。
“什么?”
谢凛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自斟自饮,唇边似笑非笑。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等他未曾说出来的几个字,气定云闲。
王十郎把话咽了下去。
若他当真说了,岂不是挑明了谢凛知道十一娘的闺名。想到刚刚十一娘对谢凛的语态,谢凛默许她来盖风头,还有方才提起姻缘时谢凛阴郁难看的脸色……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王十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只觉得有些不安-
四周惋惜声声,王令淑有些发愣。
她忍不住隔着人群,偷看了崔三郎一眼。虽然他没有表过态度,却也是被人退婚了,应当是件有些损害他颜面的事情,他倒瞧着并没有不高兴。
仍是温雅从容的模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王令淑的视线,他朝她看过来。
微微一笑,清风朗月般疏朗。
王令淑呆了一下,忽然觉得那点说不出来的失落,好像荡然无存。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反而升起一层说不出悲喜的怅然,令她分辨不出为什么。
王九娘坐过来,小声说:“叔父真讨厌,竟然当众这么说!”
“……你说谁讨厌?”发呆的王令淑察觉到姐姐在说她阿父坏话,板起脸看她,“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小心下次说漏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大嘴巴。”
王九娘不以为意。
她撑着下巴,盯着更漏看,忽然说道:“在这里显摆完了丹桂,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水边赏荷,实则显摆我们家新修好的水榭?”
王令淑点了点头,更正道:“是共赏。”
“哎,你不懂。”王九娘给她倒葡萄酒,笑眯眯说,“像你和崔礼这般的性格,觉得乐趣在于共赏。而对我和何凉月来说,还是显摆好玩,毕竟真的很珍贵呀!”
王令淑又在发呆。
王九娘忍不住戳她脑袋。
“又在想崔三郎?”见她心事重重,王九娘于是干脆将她拽起来,径直朝着崔三郎那边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么多女郎都围在他身边,与他说话,你也过去好了。”
王令淑回过神,拒绝道:“不去。”
她今日在崔三郎面前摔了两跤,想想就令人发指,刚刚阿父还当众拂了他面子……崔三郎不讨厌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今日倒也奇怪。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双腿没有旁人稳当,一摔再摔便罢,确实是她没留神。后头还有两次,一次被撞一次踩滑,还好她硬生生稳住了。
否则今日之后,她王十一娘就要以擅摔跤扬名了。
……若是等会又在崔三郎跟前摔了,她就别要脸了。
王九娘看出她的心虚和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就说有意与他清谈某事好了,那些女郎都是如此这般,大大方方相处便是。何况你不是也喜欢这个么?若是聊得契合,当朋友也好呀。”
“……哎,崔三郎怎么朝这边走来了?”
王令淑听到这句话,不由抬眼。
崔三郎确实是径直朝她走来,触到她的视线,也并未回避。
青年雪衣飒飒,披月华而来。
王令淑脸颊有些泛烫,忘了收回目光,却不经意撞入另一道眼眸里。对方眉眼幽暗深邃,看人时泛不起丝毫涟漪,深潭般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