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参的事告一段落,药材也采得差不多了,王谦决定让大家歇一天。
说是歇一天,其实也不是真的歇着不动。山里人歇着的方式跟城里人不一样,城里人歇着是躺在沙上看看电视,山里人歇着是换一种活法——不打猎不采药不挖参,就在营地附近转转,松松筋骨,透透气,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日子照样过。王谦说了,今天不往远走,就在营地周围活动,谁愿意干啥干啥,别惹事就行。
一大早,黑皮就起来了。今天的他精神头格外足,在营地里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像是屁股上长了钉子,坐不住。他在火堆旁边蹲了一会儿,嫌火烤得慌;跑到溪边洗了把脸,嫌水凉;蹲在石缝门口啃了块饼子,嫌饼子硬。栓柱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折腾,忍不住说了一句:“黑皮你屁股上有刺啊?坐不下来?”
“不是。”黑皮挠挠头,“我就是待不住,想找点事儿干。”
“那你去找点事儿干呗。”栓柱指了指营地外面的林子,“又没人拴着你。”
黑皮嘿嘿一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林子里走去。白狐趴在石缝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连头都没抬。黑风、闪电、雷霆三条狗也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睡得正香。没有狗跟着,黑皮的劲头小了一半,但他不甘心回去,硬着头皮往林子里走。
王晴坐在石缝门口,借着早晨的光画画。她画的是那棵七叶一枝花,昨天挖回来种在陶盆里的,放在石缝门口通风阴凉处。她把陶盆转了个方向,让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绿得亮,像涂了一层蜡。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生怕画错了一个细节。
刘建国蹲在王晴旁边看她画画,时不时地提个问题:“晴姐,这个叶子为啥画成这个颜色?”“晴姐,这个花的形状是不是画反了?”王晴一一回答,不厌其烦。她是村里少有读过书的人,画画也是自学的,虽然不是什么大画家,但在刘建国眼里,她就是天才。
李志刚一个人坐在营地下面的溪边,脱了靰鞡鞋,把脚泡在冰凉的溪水里。水很凉,激得他直哆嗦,但他忍着不缩脚,让冷水刺激着皮肤,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这几天想了很多事,想自己以前的不懂事,想王谦对他的宽容,想刘建国对他的信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虽然才过了几天,但好像过了好几年。
王谦坐在石缝门口,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远处的山梁。太阳已经从山梁后面爬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对面的山坡上,把整面山坡照得一片金黄。山坡上的树影婆娑,风吹过树梢,树冠像波浪一样起伏。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很舒服。王谦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在山里,有吃有喝,有弟兄们陪着,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每天就是打猎采药挖参,晚上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日子过不长久,总得回去,回屯子,回家,回杜小荷和王小山身边。
杜小荷的肚子应该又大了一些吧?王小山会不会又长高了一点?会不会想爹?王谦想到这里,心里一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黑皮在林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现,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头顶有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他抬起头一看,一棵大树上有一个啄木鸟的窝,树洞里有几只小啄木鸟在叫,嘴巴张得大大的,伸到树洞外面,等着大鸟喂食。
大啄木鸟飞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虫子,落在树洞口,把虫子塞进一只小啄木鸟的嘴里,然后又飞走了。小啄木鸟咽下虫子,又叫了起来,叽叽喳喳的。
黑皮看着那几只小啄木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掏几个鸟蛋吃。
他不是真的饿了,就是嘴馋。在山里吃了好几天野猪肉和饼子,嘴里淡出个鸟来,想吃点新鲜东西。鸟蛋这东西,炒着吃香,煮着吃嫩,要是能掏几个鸟蛋,晚上加个菜,多好。
他围着那棵大树转了几圈,观察了一下鸟窝的位置。树洞离地大约一丈多高,树干笔直,没有树杈可以攀爬。但树干上有些凸起的树瘤,像一个个小台阶,可以踩着往上爬。黑皮从小就爬树,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猴儿,再高的树也拦不住他。
他从背包里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上,又在绳子另一头系了个活扣,准备爬到树顶后把活扣套在树干上固定身体。他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增加摩擦力,然后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黑皮爬树的样子确实利索,两条胳膊抱住树干,两腿夹紧,一蹭一蹭地往上挪,像一条蛇一样。他踩在树瘤上,手抓着树皮的裂缝,每次都能找到最稳的着力点,不会滑脱。不到一会儿,他就爬到了树洞旁边。
他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伸进树洞里摸了摸。树洞里铺着一层软软的羽毛和干草,温温热热的,下面是几个圆溜溜的东西。他摸出来一个,借着阳光一看,是鸟蛋,比鸡蛋小一些,蛋壳是淡蓝色的,上面有深褐色的斑点。
“还真是鸟蛋!”黑皮乐了,把鸟蛋揣进兜里,又伸手去掏。
大啄木鸟飞回来了,看见有人在掏它的窝,急得在林子上空盘旋,出尖锐的叫声,翅膀扇得啪啪响,时不时地俯冲下来,用嘴巴啄黑皮的脑袋。黑皮一只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挥舞着赶鸟,“去去去!”大啄木鸟不肯走,叫得更急了,声音尖得像哨子,在林子里回荡,连营地那边都听见了。
王谦听见鸟叫声,皱了皱眉,站起来朝林子那边看。
白狐也听见了,竖起了耳朵,朝林子那边叫了一声。
“黑皮呢?”王谦问。
栓柱四处看了看,“刚才还在呢,说去找点事儿干,往林子里走了。”
王谦心里一动,骂了一声:“这小子,准是又去掏鸟窝了。”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别在腰带上,大步朝林子里走去。
黑皮掏了三个鸟蛋,揣在兜里,正准备掏第四个,脚下踩的那个树瘤忽然咔嚓一声——裂了。树瘤本来就是树干上长出来的疙瘩,跟树干不是一体的,时间久了就松了,风一吹就掉。黑皮踩的那个树瘤已经枯了好几年了,看着结实,其实里面已经朽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木渣来。
黑皮感觉到脚下一空,身子猛地一沉,他本能地抱住树干,但一只脚没地方踩了,只能用两只手吊在树干上,像一块挂在竹竿上的腊肉。他的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指甲刮在粗糙的树皮上,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十个指甲有五个劈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救命啊——”黑皮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跟他平时粗声大气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王谦正好赶到,抬头一看,黑皮吊在树上一丈多高的地方,两条腿在空中蹬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系在腰上的绳子本来是准备固定在树干上的,可还没等他活扣套好,树瘤就裂了,绳子根本没用上。
王谦气得脸都黑了,但他没工夫骂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下,抬头喊道:“松手!跳下来!”
“谦哥——我不敢——太高了——”黑皮的声音都在抖,他的手开始打滑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树皮上滑脱,先是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你不松手一会儿没力气了摔得更狠!现在松手我接着你!”王谦张开双臂,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黑皮。
黑皮咬咬牙,闭上眼睛,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