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跟春天那次不一样。
春天的时候,地上还有残雪,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现在是6月,雪早就化净了,地上长满了草,没膝深,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露水很重,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可谁都不在乎,山里人不怕这个。
王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拨拉着路边的草。一来能把露水打掉,二来能把蛇惊走。6月的山里,蛇多得很,蝮蛇、乌梢蛇、白条锦蛇,什么蛇都有。有的有毒,有的没毒,可不管有毒没毒,咬一口都不是闹着玩的。
白狐跑在王谦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一会儿跑到前面去,一会儿又跑回来,兴奋得不行。它们已经半岁多了,个头快赶上白狐了,可心性还是小狗崽的心性,见了蝴蝶追蝴蝶,见了蚂蚱扑蚂蚱,没个消停。
杜小荷走在王谦后面,背着背篓,手里也拿着一根棍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布衫,头上包着一条头巾,脸晒得红扑扑的。她第一次跟王谦进山,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一朵野花,要问这是什么花;看见一只蝴蝶,要问这是什么蝶;看见一棵大树,要问这是什么树。王谦耐心地回答,不厌其烦。
王晴走在杜小荷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王晴给杜小荷讲春天进山的事,讲打鹿、打野猪、挖参、采药,讲得绘声绘色。杜小荷听得入迷,时不时问几句。王谦在前面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黑皮走在后面,喘着粗气。他胖,走山路吃力,没走多远就呼哧呼哧地喘,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栓柱走在他后面,说“黑皮,你该减肥了。春天进山你瘦了,回家两个月又胖回去了。”黑皮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栓柱笑了,没再说什么。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六个年轻后生走在最后头,一个个背着大包小包,走得气喘吁吁,可谁也不喊累。年轻人,有的是力气。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对着南边,阳光充足。地上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彩缤纷的,像一幅画。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王谦停下来,让大家歇歇,吃点干粮。
黑皮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累得直喘。他从干粮袋子里掏出两块饼子,递给王谦一块,自己留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栓柱坐在他旁边,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咸菜疙瘩,掰成几瓣,分给大家。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坐下来,掏出饼子和鸡蛋,狼吞虎咽地吃着。
杜小荷没有坐下,她蹲在花丛中,看着那些野花,眼睛都亮了。她摘了一朵野百合,插在头上,转过头问王晴“好看不?”王晴笑了“好看。嫂子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杜小荷脸红了,把花摘下来,别在背篓上。
王谦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棵干透了的人参,是春天挖的那棵三十二年的五匹叶。他用布把人参擦了擦,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大家看。
“今天,我给你们讲讲采参的经验。”王谦说,“采参是山里人的一门大学问,不比打猎容易。打猎靠的是胆量和枪法,采参靠的是眼力和耐心。你眼睛不够尖,看不见参;你耐心不够好,挖不出参。”
年轻人围过来,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王谦手里的人参。黑皮蹲在最前面,眼睛盯着人参,一眨不眨的。王晴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铅笔捏在手里,准备记录。
王谦把人参翻过来,指着芦头说“这是芦头。人参的芦头一年长一节,长一节掉一节,留下来的疤痕就是芦碗。你数芦碗,就能知道人参长了多少年。这棵参,三十二个芦碗,三十二年。”
他把芦头凑到大家跟前,让他们看。芦头短粗短粗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像树的年轮。黑皮数了数,果然是三十二个,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的。
“芦头越粗,参越老。”王谦说,“三年的参,芦头细得像根针。十年的参,芦头粗得像根火柴。二十年以上的参,芦头粗得像小手指。这棵参的芦头,比大拇指还粗,一看就是老参。”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辨参龄,数芦碗,一碗一年。芦头越粗参越老。
王谦又指着人参的主根说“这是主根。主根是人参最值钱的部分。主根要粗,要圆,要直,不要有疤,不要有虫眼。这棵参的主根,两寸多长,比大拇指还粗,圆滚滚的,像个小萝卜。这种品相,上等。”
他又指着侧根说“这是侧根。侧根要长,要粗,要分叉。分叉越多越好,分叉越多,人参越像人形。这棵参有两条侧根,又粗又长,像人的两条腿。”
他又指着参须说“这是参须。参须要密,要长,要完整。参须断了,人参就不值钱了。这棵参的参须,密密麻麻的,一根都没断,完整无损。”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人参品相——主根粗圆直,侧根长粗多分叉,参须密长完整。
王谦把人参放在一块布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骨针,举起来给大家看。
“挖参不能用铁器。”王谦说,“铁器碰着人参,人参会黑,药效就差了。得用骨针,最好是用狍子腿骨磨的。骨针不伤参,挖出来的人参颜色好,药效也好。”
他把骨针递给黑皮,让他看看。黑皮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骨针一头尖一头扁,磨得光滑,像玉一样。他用手摸了摸,说“谦哥,这东西能挖参?”
王谦说“能。用尖的那头拨土,用扁的那头铲土。慢慢挖,一点一点地挖,不能急。挖一棵参,有时候得挖一两个时辰。”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挖参用骨针,忌用铁器,以防人参黑。
王谦收起骨针,又指着背包里的一卷红绳说“这是红绳。见了人参,先得用红绳系住。老辈人说,人参有灵气,会跑。你不系红绳,它就跑了,明天再来就找不着了。系了红绳,它就跑不了了。”
黑皮问“谦哥,人参真会跑?”
王谦笑了笑“你信它就会跑,你不信它就不会跑。可规矩是规矩,见了参就得系红绳。你不系,别人看见了,说你没规矩。”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见参系红绳,防其跑失。
王谦又指着背篓里的苔藓说“这是苔藓,湿的。人参挖出来之后,得用苔藓包着,保湿。人参怕干,一干就缩了,就不值钱了。用湿苔藓包着,能放好几天不干。”
他把苔藓拿起来,让大家看了看。苔藓是绿的,湿漉漉的,捏一把能挤出水来。
“采参还有规矩。”王谦说,“见了参,不管大小,先得喊山。喊山就是喊一声‘棒槌’,告诉大家你现参了。然后大家回应‘快当’,表示祝贺。这是规矩,不能破。”
栓柱问“谦叔,为啥要喊山?”
王谦说“一个是告诉大家你现参了,别踩着了。一个是图个吉利,喊了山,山神爷就知道你在采参,就保佑你挖到好参。”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采参规矩——见参喊“棒槌”,众应“快当”。
王谦又说“挖参的时候,不能伤着参须。参须断了,参就不值钱了。挖的时候要小心,用骨针一点一点地拨土,把参须周围的土拨开,再把参须一根一根地捋出来。不能急,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