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沈清棠而言,这根鱼刺迟早要拔出来,不是他们拔她,就是她拔他们。
不管如何,对沈记来说总算有了喘息的空档。
商会在做决战的准备,沈清棠也不曾闲着。
如今西蒙昭宁公主和宁王妃就是两张大大的“虎旗”,可以让沈清棠经商时方便许多。
以前需要低声下气去求的人,现在会主动递帖子来拜访;以前门都不让进的衙门,现在会客客气气地请她上座。也可以助她在商会里安插钉子顺利很多。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商户,如今看到她的身份变了,态度也变了,私下里递话的人来说多起来。
万客来四楼的办公室似乎成了沈记的指挥中心。一道道命令或者政策都是从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出去的。
桌上永远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名册,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纸团滚了满地。
沈逸进进出出,沈清兰埋头算账,少年们领了任务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又风尘仆仆地跑回来。沈清棠坐在长桌的一端,像一位坐镇中军的将领,面色沉静,目光如炬。
多数京城百姓都感觉不到暗处的汹涌波涛。他们不知道商会在谋划什么,不知道朝堂上在博弈什么,不知道那些大人物之间的刀光剑影。他们只知道国家又要和亲了。
沈家女又要当和亲公主了。
对于这件事,老百姓很愤怒。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声。有拍桌子的,有骂娘的,有摇头叹气的。老百姓心里很清楚,好事没有落到老百姓身上的。
和亲不是好事。
哪次和亲不是被逼无奈?哪次和亲不是大乾受了欺负?哪次和亲的公主有好下场?皇室不是没有公主,为何来来回回总挑沈家女?
沈清丹当和亲公主时,老百姓尚且不知道她是谁。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贵女,对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就忘了。可沈清棠不一样。她在民间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沈东家”。
贵妇、闺秀不耻沈清棠抛头露面做生意,却经常光顾沈记的买卖。
嘴上说着女子不该经商,手里却攥着沈记的胭脂水粉不肯撒。
普通商贩沾过沈记的光。
万客来的免租柜台让他们过了几个月的舒坦日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银子还比从前赚得多。普通百姓中不少人当过沈记的经销商。
从沈记拿货到街上去卖,一家老小的嚼谷就靠这个。
这些人,都记得沈清棠的好。
才平息的舆论再次掀了起来,像被风吹起的火苗,越烧越旺。不少百姓自地组织起来,要为沈清棠讨说法。有人在贡院门口贴了大字报,有人聚在茶楼里联名上书,还有人跑到顺天府门口喊冤。
凭什么总让沈家女去和亲?凭什么不让皇室的公主去?
季宴时消息比沈清棠灵通,收到信时,二话不说就让人去处理。他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可悠悠众口难堵。京城几十万人,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嘴都封上。
还是沈清棠察觉季宴时不高兴,才问出原因。
那时夜已经深了。
她窝在季宴时怀里,手指懒懒地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他绷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几分。沈清棠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他才勉强松了松。
“我当什么事呢!”沈清棠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慵懒。
彼时两个人正缠绵。
床帐半掩,烛火将灭未灭,昏黄的光晕笼着交叠的身影。沈清棠的丝散在枕上,脸颊绯红,嘴唇微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季宴时闻言支起胳膊,垂眸看着沈清棠。他的长从肩上垂落,扫过她的锁骨,微微有些痒。情欲翻涌的黑眸隐隐透着不满,那目光像是在说:本王正为你的事焦头烂额,你倒笑得出来?
“嗯?”他从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疑问,尾音上扬,带着危险的意味。
见沈清棠一副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模样,他眼底暗了暗,故意重重入了一记。那力道又深又沉,像是要把她的漫不经心撞散。
沈清棠难捱地皱起眉,“呀”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颤,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她收回攀着他脖子的手,抵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肌肤,顺毛撸:“我没有不在乎。我的意思是。这事不难解决。”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季宴时这才停了动作,撑在她上方,呼吸微乱,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那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的焦躁。
沈清棠抿了抿唇,正色道:“民间的事还得民间解决。你手底下的人再能,也无法深入到民间去堵住每一个人的嘴。但,老百姓自己可以。”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你忘了?沈记有一群经销商,都是普通百姓。”
季宴时瞬间明白了沈清棠的意思。
那些经销商本就是老百姓,又是跟沈记有点关系的老百姓。
他们从沈记拿货,靠沈记吃饭,对沈记有感情,也有利益绑定。
在旁人眼里,他们的消息要比街上随便拉来的路人灵通些,也更准确些。由他们去跟街坊邻居解释沈清棠和亲的“真相”,比季宴时让人出面压制强一百倍。
阴沉了半晚上的脸总算松缓了几分。他眼底的阴云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是你聪明”的满意。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薄唇贴着她的唇,轻轻吻了一下,算是对她的奖赏。
沈清棠也好受了点儿。虽然她也不清楚他这邪火为何要迁怒她。
明明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偏偏要把账算在她头上。她心里腹诽,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算是小小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