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傻了眼了,自己都掏一半了,邵捷春那里还拿不出来么。
邵捷春不敢看她:“今年川东战乱又有大旱,夏粮预计要减收三成,各地都有不同的灾情,还有土司作乱,本院实在拿不出钱了。
“秦都督忠君爱国本院铭感五内,然四川……四川实在没有钱了。”
秦良玉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末将……明白了。”
她起身,步履蹒跚的向门外走去。
邵捷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秦都督。”
秦良玉停步,没有回头。
“你……怨本院吗?”
“抚院,末将不怨您,只是不明白我十九岁从军为大明打了一辈子仗,打过奢崇明,打过安邦彦,打过张献忠,打过罗汝才,打过刘处直,我以为只要尽忠报国,朝廷总不会负我石柱。”
“可石柱的百姓他们家的儿子,跟着我打没了;他们家的父亲,跟着我打没了;他们家的丈夫跟着我打没了,我拿什么还他们。”
过了几日,秦良玉回到石柱。
石柱城依旧,土司署衙依旧,马家老宅依旧,街头巷尾的百姓依旧,只是年轻的面孔少了,白人送黑人的场景,几乎家家户户都经历过。
她回署衙换了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出城。
城外有座山,山上有片墓地,那是三年前清居山阵亡军士的埋骨之所,三千余座坟茔,层层叠叠从山脚延伸到山腰。
秦良玉每年都来。今年来得早些。
她在墓地里走了一整天,从山脚走到山腰,从日升走到日落,每一座坟她都抚摸了一下。
次日,她召集石柱附近各部头人,说要再募两万兵。
头人们互相看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须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站起:“都督,不是我等不肯,您看看石柱,还有多少男丁?”
“别说其他家了,我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清居山另一个这次跟着都督出征也没回来,现在生死不明,如今只剩个十二岁的孙子。”
“我旁边一户人家,父子四人都跟着您打过仗,如今只剩一个瞎了眼的老人,现在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都督,石柱人不怕死,可您总要给石柱留条根啊。”
又有头人开口:“都督,朝廷历年来习惯性欠咱们的饷银,去年只了三成,今年一文钱没见着,咱们卖儿卖女去打仗,图个什么?”
“图忠义。”有人低声说道。
“忠义,忠义能当饭吃?我家小子没了抚恤银子至今没领到,我去忠州问了八趟,州老爷说朝廷没钱,让我找宣抚使要。”
众人一片叹息,秦良玉只得让他们先回去了。
散会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看见每一户人家的门楣上都贴着白纸,那是三年服丧未满的标记。
满城缟素,户户戴孝。
秦良玉在城门口停下脚步。
她身后,不知何时聚拢了许多百姓,白的老者,寡居的妇人,失怙的孤儿,他们默默望着她没有怨言也没有哀求,只是那样望着。
秦良玉看着这些百姓,这些跟了她几十年、把儿子丈夫都交给她的百姓。
她想说朝廷不负石柱,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忠君报国乃臣子本分,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都督!”百姓惊呼,纷纷上前搀扶。
秦良玉不起,她跪在石柱城门口的黄土道上,跪在她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面前,白散落,老泪纵横。
“石柱父老……秦良玉……对不起你们……”
她叩,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黄土沾衣。
“都督!”百姓们也跪了一地,哭声四起。
秦良玉抬起头,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她想记住他们,记住石柱每一张脸,可泪水模糊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清。
“不征兵了,再也不征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