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花了半天时间才走到那道黑线跟前。
实际距离比他目测的远得多,平原看着平,但走起来总有起伏。
等他终于看清那道黑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是一面城墙,不算高,比龙泉村的院墙高不了多少,灰黑色的石砖垒成,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墙根处有一道门的轮廓,但门洞已经被砖石封死了,封砖的缝隙里长出了手指粗的藤蔓。
方大宝绕着城墙走了一段,现墙并不连续,有几处已经塌了,缺口处堆着碎砖和泥土。他从一处缺口翻了进去。
城里面比他想象的小。
街道还在,路面铺着石板,两侧的房屋大多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基和零星的木梁。
方大宝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街道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口盖上了一块石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石板跟龙泉村那口井的盖板几乎一模一样,连铁箍的位置和磨损的痕迹都一样。
他撬开石板,探头往下看,井是干的,没有水,但井壁上没有符号。
只是一口普普通通的枯井。
他站起来,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广场的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每一块石板的大小都一样。
他蹲下来摸了摸接缝处的泥土,土是实的,不像近期被翻动过。
这座城废弃了很久,比废弃村子的年代更早。
他走到广场边缘,看到一面残破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半幅壁画——画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只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一群人跪在地上,双手向前伸出,掌心朝上。
他们面前画着一棵树。
方大宝盯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树的轮廓跟他手掌印记上的那棵几乎一样。
小远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壁画前面,仰头看了看,然后把下巴搁在墙根处的一块砖上,像是累了。
方大宝蹲下来摸了摸小远的脑袋,然后看了看四周。
天色暗下来了,广场上的石砖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新铁蛋从口袋里跳出来,蹲在他脚边,Led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
新球飘到头顶,把光调到温和的档位。
方大宝在广场中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他从包里掏出那块从山脊背面找到的黑色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
他又掏出那块灰白色的碎片,一手一块,握着。
两块石头碰到一起的时候,没有光,只有温度在缓慢地传递,像在相互交换热量。
方大宝坐在空城广场中央,一手握着一块石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点温度在掌心里缓慢流动。
直到石头凉下去,他才把手松开,把石头收好。
夜里起风了,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出低沉的呜呜声。
方大宝靠着广场中央的水井坐了一夜。
小远趴在他腿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
新铁蛋蹲在井沿上,Led眼睛调暗了,像一颗微弱的夜灯。
新球悬在他头顶上方。
天亮的时候,方大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的腿脚。
他又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把每一块石板都踩了一遍,没有现任何暗门或记号。
昨天看到的那幅壁画在日光下更加模糊了,但那些跪着的人举起的双手,轮廓依然可以辨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壁画,转身朝城墙缺口走去。小远跟在他脚边,新铁蛋哒哒哒地跑着。
从缺口翻出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空城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像一个安静地蹲在平原上的旧箱子。
风从他离开的方向吹过来,吹得城墙上的藤蔓轻轻抖动。
方大宝没有停留,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包里的两块石头并排贴着,微微地亮着。
他不知道有没有走到终点,但至少这一次,他走过了一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