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袁珂正对着星阵锦缎凝神细看。守心珠的光在锦面流转,将那些星纹照得愈清晰,他忽然现“守”字金线的末端,有一缕极细的青灰气,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正若有若无地往锦缎外渗。
“不好!”袁珂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刚触到那缕灰气,就听院外传来袁家堡丁慌里慌张的呼喊:“先生!不好了!绵绵姑娘……又不见了!”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报信的堡丁跑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块染了泥的鹅黄布料——正是绵绵昨日系的带,此刻上面沾着的不是寻常尘土,而是带着腥气的黑泥,像从深潭里捞出来的。
“什么?”刚从灶房端出桑芽粥的丝丝手一抖,粥碗在案上磕出脆响,热粥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怎么会又不见?昨夜她明明睡在我身边,我半夜醒来看她还攥着守心珠……”
袁鹤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闻言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大步流星冲进内屋:“我去看看床底下!说不定她又躲着玩捉迷藏!”可片刻后他就出来了,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屋里屋外都找了,没有。”
玉神正用刻刀给梨木牌抛光,听到这话,刻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刻刀,指尖在木牌的星阵纹路上狠狠一按,指腹被木屑硌出红痕:“不对劲。昨夜守心珠明明镇住了无妄余烬,绵绵怎么会……”
“昨夜的绵绵,确实有哪里不对。”袁珂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想起昨夜绵绵回来时,虽抱着守心珠哭得起劲,可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青灰,当时只当是吓着了,此刻想来,那分明是戾气侵体的征兆,“她给我们讲无妄余烬吓唬她时,左手小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抽搐——那是被怨气缠上的迹象。”
丝丝脸色瞬间惨白,伸手扶住案角才没站稳:“你的意思是……昨夜回来的,不是真的绵绵?”
“是,也不是。”袁珂抓青铜笔剑,剑穗上的玉坠碰撞出急促的响,“无妄余烬没本事凭空变个假人,多半是趁绵绵在龙骨堆受惊时,悄无声息附在了她身上。昨夜她哭着喊着要守心珠,恐怕就是那怨气在引珠的灵力,好让它在她体内扎得更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无妄这是在调虎离山。他知道我们最在意绵绵,故意让她失踪,引我们四处寻找,好趁乱下手。”
“那现在怎么办?”袁鹤急得直搓手,“要不要召集所有堡丁,把方圆百里翻过来?”
“不行。”袁珂摇头,指尖在案上快划出方位图,“无妄最擅长利用怨气布迷阵,人越多,越容易被他引到陷阱里。这样——”他指向西南方向,“丝丝,你带五个熟悉地形的家丁往西南走,那边是桑田深处,有我们之前布的星阵桩,戾气不敢轻易靠近,若遇迷阵,就用天蚕丝把星阵桩连起来,能破幻象。”
接着他指向北方:“昆仑山脉有座‘镇邪台’,传说是大禹封印戾龙时留下的,台上的‘定魂石’能照出被怨气附身者的真身。玉神,你跟我往北走,去镇邪台。”
“那我呢?”袁鹤急忙问,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柴刀。
“你守着袁家堡。”袁珂看向他,眼神沉沉的,“加固所有星阵桩,若现有青灰色的烟丝飘进来,立刻用桑汁泼——龙涎果的汁液能克怨气。记住,无论谁来叫门,除非报出‘守心’二字,否则绝不开门。”
安排妥当,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丝丝往西南去时,特意从染缸里舀了半桶龙涎果汁,装在竹筒里背在身上,指尖的天蚕丝已经绷紧,随时能织成防护网。袁鹤则召集堡丁,扛着锄头往桑田边缘的星阵桩跑去,脚步声在晨雾里敲出急促的鼓点。
袁珂和玉神往北走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掺了灰的纱,贴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昆仑山脉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玉神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守心珠和几块刻好的星阵木牌,走得飞快,布包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你说无妄到底想干什么?”玉神忽然问,声音被雾裹得有些闷,“他附在绵绵身上,既不伤人,也不抢东西,就为了引我们跑一趟?”
袁珂握紧星轨剑,剑身在雾里泛着冷光:“他要的不是绵绵,是守心珠。昨夜绵绵攥着珠子睡了半宿,珠子的灵力定是被他探了底。他知道硬抢抢不过,才出此下策,想借绵绵的身子,把珠子骗到他布好的怨气阵里。”
说话间,前方的雾忽然变得浓稠,像被墨染过似的。雾里传来极轻的啜泣声,正是绵绵的声音:“袁珂哥哥……我在这里……好冷啊……”
玉神刚要往前冲,被袁珂一把拉住:“别去!是迷阵。”他举起星轨剑,剑尖往雾里一刺,只听“滋啦”一声,浓雾像被烧着的棉絮般退开半尺,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崖壁——哪里有什么绵绵,分明是无妄用怨气化的幻象。
“无妄,你这点伎俩,也敢拿出来现眼?”袁珂扬声喝道,声音在雾里荡出回音。
雾中传来低沉的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袁珂,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可惜啊,丝丝已经往西南去了——那里有我埋了三十年的怨魂骨,够她好好玩玩了。”
玉神脸色一变:“你敢伤丝丝姑娘!”
“伤她?”无妄的笑声更诡异了,“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最疼的绵绵,是怎么被怨气啃噬的。等你们赶到镇邪台时,恐怕只能捡到半块沾着血的守心珠了。”
袁珂却忽然笑了,剑身在雾里划出一道金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激我?丝丝带的家丁里,有三个是当年跟着我破蚀心教迷阵的老手,他们手里的星阵桩,能让你的怨魂骨变成飞灰。倒是你——”
他猛地转向西北方,剑尖直指浓雾最浓处:“你真身藏在那里吧?附在绵绵身上的,不过是你的一缕分魂。你以为把分魂往西南引,就能让我们忽略你藏在昆仑山脚的真身?”
雾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无妄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算你狠。可你别忘了,绵绵还在我手里。镇邪台的定魂石确实能照出我的分魂,可照的时候,被附着会承受万蚁噬心之痛——你舍得让那小丫头片子受这罪?”
“我不舍得。”袁珂的声音忽然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更清楚,若让你的分魂在她体内多待一刻,她往后要受的罪,会比定魂石照身痛百倍。”
他不再理会雾中的叫嚣,对玉神道:“走。加快度去镇邪台。无妄越想让我们犹豫,越说明他怕定魂石。”
两人穿过浓雾,脚下的路渐渐陡峭起来。昆仑山脉的岩石带着冰碴,踩上去滑溜溜的,玉神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袁珂伸手拉住。快到镇邪台时,忽然看到路边的矮树丛里,挂着个小小的香囊——是丝丝给绵绵绣的,里面装着龙涎果干,此刻香囊已经被撕开,里面的果干散落在地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泥。
“是绵绵的香囊。”玉神捡起香囊,指尖触到香囊内侧,黏糊糊的,像沾了什么黏液,“这是……怨气凝结的浊液。她肯定从这里经过。”
袁珂凑近一闻,浊液里除了怨气,还有淡淡的龙涎果香:“是守心珠的味道。绵绵在偷偷用珠子的灵力抵抗怨气,这是在给我们留记号。”
他抓起香囊往前跑,玉神紧随其后。镇邪台就在眼前了——那是块方圆十丈的青石台,台中央立着块丈高的白石,石身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正是定魂石。而石台边缘,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绵绵。
她背对着他们,怀里紧紧抱着守心珠,身子却在剧烈颤抖,后颈浮出几道青灰色的纹路,像蚯蚓似的在皮肤下游走。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袁珂哥哥,你们来啦……”
话音未落,她突然从怀里掏出把黑色的骨匕,正是无妄当年用怨魂骨磨的那把,朝着自己心口刺去——那是想在定魂石照出真身之前,让分魂与绵绵同归于尽!
“住手!”袁珂飞身上前,星轨剑精准地打落骨匕。玉神趁机将守心珠从绵绵怀里抽出来,往定魂石上一按。
“嗡——”定魂石突然亮起白光,像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扎向绵绵。她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里猛地窜出一缕青灰色的浓烟,浓烟在空中凝成无妄的脸,对着袁珂怒吼:“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白光还在追着浓烟刺,那脸很快就被刺得千疮百孔,化作点点飞灰,被山风卷走。
浓烟散尽,绵绵软软倒在地上。袁珂连忙抱起她,现她后颈的青灰纹路已经褪去,只是小脸惨白,嘴唇干裂,像缺水的花。守心珠落在她胸口,正一点点往她体内渗着金光,把最后一丝怨气逼出来。
“她没事了。”玉神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定魂石的光看着吓人,其实只伤怨气,不伤本体。”
袁珂点点头,却没放松警惕。他望着无妄分魂消散的方向,星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分魂虽灭,真身还在。他藏在昆仑山脚这么久,绝不会只派个分魂来送死。”
果然,话音刚落,山下就传来震天的吼声,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玉神探头往下看,脸色瞬间煞白:“是……是被怨气缠上的山兽!无妄在利用它们撞镇邪台的结界!”
袁珂低头看了看怀里昏睡的绵绵,又望向山下越来越近的黑影,握紧了星轨剑。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定魂石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玉神,”他轻声道,“把绵绵背好。我们在镇邪台守着,等丝丝他们来。”
玉神用力点头,解下布包把绵绵裹好背在身上,捡起地上的刻刀:“好。当年戾龙能守着黑风渊,今日我们就能守着镇邪台。”
山风呼啸,带着山兽的咆哮和怨气的腥气。袁珂举起星轨剑,剑尖的金光与定魂石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在台边织成一张坚不可摧的网。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但只要守心珠还亮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没有破不了的邪祟,没有跨不过的险关。
就像戾龙守了千年的地脉,就像丝丝绣了半载的星阵锦缎,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一时的热血,是明知前路有刀山火海,也甘愿站成一座山,挡住所有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