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到底叫什么?原本住在哪里?他的亲人们呢?这些总该知道吧?”派蒙一口气问出了好几个关键问题。
巴兰抬起眼皮,看了派蒙一眼,然后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呃…就这么不耐烦吗?”派蒙被他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感觉有些委屈。
巴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生硬,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啊…不好意思,小家伙,我那不是不耐烦,而是依次回答了你的三个问题。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荧走上前,看着巴兰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是困惑多于不耐。“三问三不知吗?”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们究竟知道点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巴兰,他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回忆神色。“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们都对他印象很深的,都是在维摩庄过日子的人嘛,记忆里也一起做过很多事。”
“只是并不了解他的这些具体情况罢了,也可能以前知道,但现在没人记得了…”他挠了挠头,显得很苦恼。“反正村里大家交换过情报,结论就是如此。就像…就像脑子里关于他的那一部分,被人用刀挖掉了一块,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左钰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道:“别问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了。问点别的。比如,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当时在做什么?”
巴兰被左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努力地回忆着,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最后一次见他…好像是…好像是村里举办篝火节的时候,他…他在帮阿玛兹亚大叔修补漏水的屋顶,结果一脚踩空,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好吧,就当是这样吧…那么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派蒙见他终于开始提供有效信息了,赶紧追问。
“他呀,”一提起这个,巴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自内心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温暖起来。“印象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非常热心肠,人又和善…总是笑呵呵的,好像没什么烦心事。”
“我这边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偶尔就和他聊聊天。他总能说出一些很有趣的想法,虽然有时候听起来天马行空的。有时候又看见他冒冒失失地给人家帮忙,明明自己也不太会,却比谁都积极,哈哈…挺有意思的小伙子。”
“看起来你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嘛,一聊起他,表情都不像之前那么愁眉苦脸了。”派蒙绕着巴兰飞了一圈。
“可不是嘛,”巴兰感慨道,“大家应该都挺喜欢他的,不然也不会一起凑摩拉到冒险家协会委托找他。我记得有一次我的货运被雨水淋湿了,好多水果都烂了,我当时心情差到了极点,就想全都扔掉算了。是他跑过来,拉着我,说烂掉的水果可以做成肥料,还能酿果酒,然后就真的陪我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手弄得脏兮兮的也不在乎。”
“像他这样单纯的年轻人不多见了,怎么就忽然消失了呢,但愿不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巴兰的笑容又慢慢隐去,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或许…只是偷偷搬走了之类的?”派蒙猜测道。
“不会的,”巴兰立刻摇头,语气很肯定,“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会不辞而别,他要是想去哪里,肯定会跟全村的人都说一遍,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给他送行。就算如此,他搬家的事也不可能躲过我们维摩庄所有人的视线…他的离开,就像是凭空蒸了一样,前一天还在,第二天就没了,连同他住过的房子,用过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唔…好吧,谢谢你的情报,我们再到别处问问。”派蒙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只要他别出事就行,拜托你们再尽力找找了。”巴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告别了愁眉苦脸的商人巴兰,三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维摩庄的午后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种植物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可这种安心底下,又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总觉得村里的人好像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派蒙小声地在荧耳边嘀咕。“你看那个大叔,他都对着那棵树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动也不动。”
荧顺着派蒙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村民果然正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一棵普通的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的脑子正在播放一部很长的老电影,没空搭理我们这些突然闯进来的观众。”左钰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悠闲,好像只是在散步。他走到那个呆的村民身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波纹扩散开来,荧仿佛看到一缕缕扭曲的、像是音符一样的虚影从村民的耳朵里飘出来,盘旋了一圈,又不甘心地钻了回去。
“我们去找村长问问吧,他应该知道得更多。”荧收回目光,她感觉事情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在村子中央的一栋木屋前找到了维摩庄的村长,一位看起来很慈祥的老爷爷,正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盹。
“你好,阿玛兹亚爷爷,我们是接到维摩庄的委托才过来的。”派蒙飞到老人面前,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道。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派蒙,又看了看荧和左钰,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哦,是客人吗?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大老远过来,那孩子的事儿就拜托你们了。”
“能多给我们讲一些失踪者的事情吗?”派蒙赶紧问道。
“当然可以,只要能对你们有帮助。”阿玛兹亚点了点头,他扶着摇椅的扶手,慢慢坐直了身体。“我虽然眼睛不太好,但过去总是能听到他的声音,现在听不到了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老人陷入了回忆,他的眼神变得很柔和。“他的父母好像都不在维摩庄,但那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孤单,还总是愿意做那个陪伴他人的人。他经常去孤寡老人家里做客,也喜欢带着村里的孤儿一起玩。不管谁遇到了伤心的事,他都乐意听人家倾诉,又总是很会安慰人。”
阿玛兹亚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感激。“身为村长,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他。从精神上帮助那些身处困难的人,本应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难怪他失踪了以后,你们那么着急,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柔的好人呀。”派蒙听了,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又追问道:“可是…关于他的名字、住所、家庭情况之类的,村长你也完全没有线索是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玛兹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自责。“唉…这也是让我十分惭愧的事,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记得的,或许是我真的年纪大了…”他痛苦地摇了摇头,用手揉着太阳穴。“这些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左钰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他忽然走上前,轻轻按住了阿玛兹亚揉着太阳穴的手。“老爷爷,别去想了。那个名字被锁起来了,你越是用力去想,那把锁就越紧。就像一个缠在一起的线团,你越是着急去解,它就缠得越死。”
阿玛兹亚愣愣地看着他,感觉这个年轻人的话语里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啊…没关系的,不用强求,我们会想想办法…”派蒙赶紧安慰道。
离开了村长家,派蒙在空中飞来飞去,小脸上写满了纠结。“荧,你现在怎么看?”
荧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维摩庄上空那片被巨大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感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案。”她轻声说。“不协调的地方很多。”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再怎么说,他的名字都没人记得了也太奇怪了…”派蒙附和道。“住所和家人也都没有相关线索,这个人简直就像从现实里被抹去了一样。”
“不,我倒觉得更像是…”荧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她想起了雷穆利亚那段宏大的记忆,想起了那些被音乐操控的魔像。“…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
“唔…你的意思是说,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不是「被抹去」,而是从来都「不存在」?”派蒙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努力地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等等,这对我来说有点难理解…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
荧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和大慈树王那时候一样,出现了群体性的记忆变动…?)
“你的猜测方向是对的。”左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看着荧,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心里所有的想法。“不过这次不是有人被遗忘,而是有一样东西,太想被人记住了。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份,一个故事,然后把这个故事塞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他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说法解释道:“就像一个厉害的作者,写了一本非常好看的书。你看完之后,会觉得书里的主角就像你的朋友一样真实。而现在,这本书的作者,把这个‘朋友’,直接写进了你们的记忆里。”
就在她们讨论的时候,一个带着些许焦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你们是…刚到维摩庄的冒险家?是接到委托才来的吗?”
三人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快步向她们走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
“啊,没错没错,我们正在调查失踪者的事…”派蒙立刻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