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自己也进入了那个世界。她用一种讲故事的、缓慢而又带着几分梦幻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只存在于她孩子脑海中的世界。
“曾经,在塞洛海原五百尺深的水下,有一个盛大又华丽的水妖王国。”
她的话音刚落,左钰就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个王国,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坏地方。里面住的应该不是吃人的水妖,反倒是一群很可爱的家伙吧?”
祖莉亚猛地抬起头,再次被左钰的话惊到了。她本以为外人听到“水妖王国”这个词,第一反应都会是恐惧和邪恶。“您…您怎么会这么想?”
“一个内心孤独的孩子,他幻想出来的世界,一定是他最渴望的样子的。”左钰的声音很平静,“他想要的不是恐怖,是陪伴。”
祖莉亚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讲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向往。
“那儿生活着数不清的可爱水妖,它们住在由七彩贝壳与珊瑚建造的房子里,白天辛勤地照看海兽,夜里就穿梭在金色的水草间歌唱…”
“哇,听起来好棒啊!”派蒙忍不住插嘴,“就像海底的童话镇一样!我都有点想去看看了。”
荧也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宁静又美好,和岸上流传的恐怖故事完全是两个样子。
祖莉亚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它们就这么幸福地生活着,直到彩虹巡礼日的来临,那是新王降临的重要节日。”
“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日子。”荧轻声说道。
“嗯,非常重要。”祖莉亚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在那天前,水妖们会挑选出自家房子中最珍贵的一颗贝壳,用金枝和金叶绑好,献给它们最受爱戴的水妖王子。”
“王子?”派蒙的眼睛亮了,“这个故事里还有王子吗?他是不是很帅?”
“在他的故事里,王子是所有人的希望。”祖莉亚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仿佛在说自己的孩子。“巡礼日当天,王子会走上由那些贝壳搭建而成的彩虹桥,在欢呼中接受国王的加冕,最后向所有水妖们洒下新王的祝福。”
祖莉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和温柔。她合上笔记本,像是怕再看下去,那份美好就会消失一样。
“而这位王子的名字,就是我们熟知的特尔克西。”
“好厉害…”派蒙听得入了迷,她绕着祖莉亚飞了一圈,“这些都是夫人的孩子幻想出来的吗?他为特尔克西打造了一个可爱的童话世界呢,就像一场美梦。”
“是啊,一场美梦。”祖莉亚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但也许美梦都不长久。”她重新打开笔记本,脸上的温柔被哀伤取代,“后来,这个故事生了变化…”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仿佛也陷入了那个悲伤的故事里。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萧瑟。
“那一次的彩虹巡礼日如期到来了,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的魔物。”
“魔物?”派蒙紧张地抓住了荧的衣角,“什么样的魔物?”
“在他的描述里,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纯粹的黑暗和恐惧的集合体。”祖莉亚的声音有些颤抖,“它们邪恶,残暴,令人恐惧,热爱歌唱的水妖们无力抵抗,王国被攻占,国王被杀死,水妖们都被囚禁起来,绚烂的彩虹桥在那一天灰败了。”
左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悲伤和绝望,像是墨汁一样在空气中散开。这是那个孩子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那个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美好国度,正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被他无法控制的恐惧所摧毁。
“在一位戴着面罩的神秘人的掩护下,王子艰难逃离,但他已失去一切,只能终日用悲伤歌唱…”
左钰忽然睁开眼,打断了她,“那个戴面罩的人,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祖莉亚浑身一震,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左钰,手里的笔记本都差点滑落。“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只在梦里呓语时说过一次,我当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左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孤独的王子在废墟中逃亡的场景,“那个面罩,隔绝的不仅仅是身份,还有王子最后的希望。他连那个拯救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才是最深的孤独。”
故事讲完了,营地里一片寂静。派蒙的小脸上写满了难过,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小声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是这样的幻想带来了孤独病吗?”
“应该说,是孤独病带来了这种糟糕的幻想。”菲米尼一直沉默着,这时才轻声纠正道。他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悲伤,“当一个人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那他幻想出来的世界,最后也只会走向毁灭。但真正的问题还不在这,在于他自己也渐渐地陷入了那个童话世界…”
“什么意思?”荧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终于开口问道。她觉得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祖莉亚的嘴唇动了动,却不出声音。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助和心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那可怜孩子模糊了幻想与现实的分界…”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几个人,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他开始把自己当成了特尔克西。”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左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祖莉亚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生怕惊扰到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所以,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是你的孩子了。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亡国的王子,背负着一个被毁灭的王国,在陌生的世界里流浪。”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看着祖莉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他感受到的那种孤独,也不是我们平时说的那种心情不好的孤独。那是整个王国的重量,是所有子民的悲歌,是亲眼看着家园化为灰烬的绝望。那种东西,压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太重了。”
“啊?!”派蒙被这个结论彻底惊呆了,她一下子飞到祖莉亚面前,急得团团转,“这就是失控性幻想吗?那也太可怕了!快帮他控制一下啊!”
“唉…”祖莉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多数时间他都跟现实隔绝了似的,我和医生讨论过,现在最好还是从引导他的幻想入手。”
“引导幻想?”荧对这个说法感到不解。
“是的,就像左钰先生刚才说的那样,强行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出来,可能会让他受到更大的伤害。”祖莉亚的思路很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不能否定他的世界,而是要进入他的世界,然后慢慢地,把那个悲伤的故事,引导向一个光明的结局。让他自己从那个角色里走出来。”
她看着菲米尼,眼中充满了感激。“这也是我拜托菲米尼先生制作「特尔克西」的原因。我想创造一个现实中的、可以触摸到的‘特尔克西’,一个英勇的、会保护别人的王子,而不是那个只会悲伤唱歌的王子。我想用这个玩具,来改写他脑海里的那个故事。”
“原来是这样…”荧和派蒙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曾打算把他幻想出的世界画成绘本。”祖莉亚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画册,那画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有些磨损,“因为病情,绘本最终只停留在了第一页,这个绘本就是突破口。”
她将画册递了过来。
“给,你们先看看吧…”
荧将那个古怪的贝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派蒙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小小的脑袋几乎要贴到贝壳上。
“这个贝壳好奇怪啊。”派蒙伸出手指戳了戳,贝壳的表面很粗糙,一点也不光滑。“上面还有刻痕,是天然长成这样的吗?”
“不像是。”荧的指腹轻轻滑过那些纹路,眉头微微皱起,“这些痕迹有人工的迹象。但是这种符号,我从来没有见过。”
左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本被祖莉亚夫人放在工作台上的画册。画册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页。他没有去看那个贝壳,因为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那是一个孩子用幻想写下的,关于王国倾颓的悲伤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