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的智慧之神,看着那位传说中的初代草神,看着那位让他吃尽苦头的旅行者,以及那个拥有着深不可测力量的神秘男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那由世界树权能所构筑的、最真实的幻境,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将他赖以生存的谎言与仇恨烫得千疮百孔,露出了底下那可悲又可笑的真相。他所坚信的一切,他所憎恨的一切,他为之挣扎、为之疯狂了数百年的执念,原来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他那所谓的“被抛弃的痛苦”,竟是被人为放大的剧本;他那所谓的“复仇的意志”,不过是被人牵引的木偶线。
更何况,在得知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他那支撑了数百年的仇恨与傲慢,早已在瞬间轰然崩塌,化为齑粉。他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瘫在由数据构成的虚无之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失去。
他,国崩,散兵,正机之神……他的一生,原来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被他人随意摆布的傀儡。
“呵呵……呵呵呵呵……”他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低笑,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漏气的风箱,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信念彻底崩塌后,灵魂被掏空的空洞回响。
那笑声在世界树的广阔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孤独。
终于,笑声止歇,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左钰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了狂傲与不屑的紫色眼眸中,此刻竟出人意料地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情绪后,只剩下灰烬的死寂,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疲惫。
“好啊。”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动手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燃烧着最后一点执念的语气,对左钰说道:“但是,你要向我保证,将来,一定要将博士那个混蛋……将多托雷的每一个切片,都送进地狱,让他也尝尝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自己的悲喜都身不由己的滋味。”
“我保证。”左钰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对于博士,他早已将其列入了必杀的名单,这句承诺,他给得毫不犹豫。
得到了这最后的慰藉,散兵释然地闭上了眼睛,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不再是那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也不是那个被力量冲昏头脑的狂徒。他只是一个,终于在生命的终点,看清了自己命运的,可悲的人偶。
“等等。”
就在左钰准备动手,汇聚那足以抹除存在的力量之际,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众人,仿佛看到了遥远稻妻那绯红的樱花。
“还有一个人,应该来见证这一刻。”
他看向荧和两位草神,“你们先看住他,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身形一闪,一道秘法之门在他身后展开又迅合拢,消失在世界树的深处。
稻妻,天守阁。
雷电影与雷电真正在庭院中对坐品茶,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自从真复活以来,影便将大部分政务都交由三奉行处理,自己则将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这位失而复得的姐姐。她们一起品尝三彩团子,一起在影向山散步,一起回忆那些早已泛黄的、属于她们两人的往事。这五百年来的孤独与重压,仿佛都在这温馨的日常中,被一点点地抚平。
微风轻拂,樱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在茶盏中,泛起阵阵涟漪。
当左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并将散兵之事全盘告知后,庭院中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两位雷神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雷电影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茶杯中澄澈的茶水,映出了她那张清冷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挣扎。那个被她亲手创造,又被她亲手封存的“失败品”,那个她刻意遗忘了五百年的错误,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了她的生命。
雷电真则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茶杯,目光中充满了对妹妹的理解与怜惜。她知道,这是影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是她追求“永恒”之路上,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污点。这根刺,若不拔除,影的内心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最终,雷电影放下了茶杯,茶水在杯中晃动,映出她坚毅的侧脸。她缓缓地,默默地,站起身。
“我与你同去。”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是审判,还是终结,她作为创造者,必须在场。这是她无法逃避的责任。
雷电真也随之起身,温柔地握住了妹妹微凉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我也去。”
她知道,这一刻对影而言,是多么重要,也多么艰难。
世界树下。
当两位稻妻的神明随着金色的秘法之门降临时,那股威严而又纯粹的雷元素之力,让这片由数据构成的空间都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苏摩莉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雷电真身上,那双与纳西妲一般无二的翠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怀念与哀伤的波动。她认得她,这位曾经的雷之神,是她作为大慈树王时,在七神聚会中相识的故友。
虽然交集不多,但她记得真那温婉如水的性格,以及她对妹妹影那份深沉的爱。只是……苏摩莉心中轻叹,她记得故人,故人却早已不认得她了。
雷电真自然也注意到了苏摩莉。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与纳西妲容貌完全相同,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存在。如果说纳西妲是初生的、充满好奇与智慧的新绿,那么眼前这位,则像是承载了千年风雨、看尽了沧海桑田的古树,那份宁静与慈悲,深沉得仿佛能包容整个世界。
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同为神明的、浩瀚而古老的气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敬意,但那张脸,对她而言,却完全是陌生的。她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雷电影的目光,则完全落在了那个静静等待着终结的人偶身上。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遗憾,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查明,也羞于承认的,名为“母性”的情绪。
她缓缓地,走上前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重压之上。世界树的光影在她身上流转,却无法照亮她内心那片深沉的阴影。
散兵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股他既渴望又憎恨了数百年的、属于创造者的气息。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着相似容貌的、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憎恨与怨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将你创造出来,是我的错。”
雷电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仿佛从灵魂深处出。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犯下的一个无法弥补的、延续了五百年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