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晨光里继续前行,车厢里渐渐嘈杂起来。泡面的味道、孩子的哭闹声、乘客的鼾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底层生活的交响。
郝铁一动不动地靠着车窗。他的右脚踝越来越肿,疼痛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但他没有查看伤势,只是从背包里摸出柳倩给的那个黑色小包,从里面拿出那部老式非智能手机,重新装上电池和sIm卡。
开机,等待。没有信号提示——柳倩给的手机卡显然是特殊处理过的,不会显示运营商信息。
他打开短信草稿箱,里面只有一条他昨晚在安全屋时悄悄输入的备忘:“父:仁和医院3o2。母:同。苟:天成集团柳:未知。安屋暴露。勿信。”
短短一行字,概括了他这两天的所有遭遇,也概括了他如今全部的牵挂和危险。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这条备忘。记忆比任何电子记录都安全——如果他真的被抓,手机里的任何信息都会成为证据。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关闭手机,拆下电池,将手机和sIm卡分别塞进背包的夹层和鞋子内垫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捕捉车厢里的每一丝动静。
列车广播响起,下一站是林城,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城市,停车八分钟。
郝铁在脑海里快搜索关于林城的信息。他记得似乎有大学同学是林城人,在同学群里过家乡的照片——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城,不富裕,但也不算穷,以矿业和农业为主。最重要的是,它离他生活的城市有四百多公里,足够远,却又不够远。
他需要更远的地方,最好是南方,最好是边境,最好是那种三不管地带,苟强的势力伸不到的地方。
但海南去不了了。柳倩安排的那条线已经暴露,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必须靠自己。
火车减,缓缓驶入林城站。郝铁睁开眼,从车窗望出去。站台很旧,水泥地面开裂,墙皮剥落,几个小贩推着车在站台上叫卖,乘客稀稀拉拉。
他应该下车吗?在这里换乘,换一个身份,换一个方向?
犹豫间,车厢门打开,几个乘客下车,又有新的乘客上来。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走进车厢,开始查票。
郝铁心头一紧。虽然他的票是真的,用现金买的,没有身份信息,但查票员可能会记住他的脸。如果苟强的人追查到这里,查票员的描述会成为一个线索。
他低下头,假装在背包里翻找车票,同时用余光观察查票员的动向。查票员在车厢另一头,正挨个检查乘客的车票和身份证。
火车鸣笛,即将车。
郝铁做出了决定。在查票员离他还有三排座位时,他突然站起身,抓起背包,一瘸一拐地朝车门走去。
“哎,你去哪儿?车要开了!”一个乘客好心提醒。
“坐过站了,得下车!”郝铁头也不回,忍着脚踝的剧痛,加快脚步。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他挤了出去,跳下火车。脚落地时,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他几乎摔倒,勉强扶住站台的柱子才站稳。
火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查票员从车窗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郝铁靠在柱子上,等那阵剧痛过去。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小贩还在叫卖。他看了看四周,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出站口走去。
林城火车站的出口很小,只有两个检票口,没有安检设备,工作人员在打瞌睡。郝铁混在其他出站乘客中,顺利走了出来。
站前广场不大,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车。远处是几栋七八层高的楼房,更远处能看到山峦的轮廓。空气里有煤烟和尘土的味道,典型的北方工业小城气息。
郝铁没有立刻打车,而是走进火车站旁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招待所。大堂很简陋,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在柜台后看报纸。
“住宿?”阿姨头也不抬。
“嗯,最便宜的单间。”郝铁说,声音有些沙哑。
“一天八十,押金一百,身份证。”阿姨依然没抬头。
郝铁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放在柜台上——用的是柳倩给的那三万现金中的一部分。阿姨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背包,脸上有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身份证?”阿姨重复。
“丢了,在火车上被偷了。”郝铁平静地说,“能通融一下吗?我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阿姨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柜台上的两百块钱,犹豫了几秒,还是收下了:“行吧,但得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字?”
“王强。”郝铁随口编了个名字。
阿姨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记下“王强,男,一人,无证件”,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2o6,上楼左转。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早饭没有。退房时间中午十二点。”
郝铁接过钥匙,道了谢,一瘸一拐地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透进些光。2o6在走廊中间,门是深绿色的木门,漆皮剥落。
他打开门,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14寸的老式电视机。窗帘是暗红色的,很脏,有股霉味。但窗户对着后院,很安静,而且可以从窗户看到楼下和街道的一部分。
郝铁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搬了椅子顶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检查了一下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烫。他需要冰敷,但这里显然没有条件。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把小刀,割下一截t恤下摆,用凉水浸湿,敷在脚踝上。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需要思考,冷静地、有条理地思考。
先,他目前的处境:被苟强的人追杀,安全屋暴露,柳倩这条线可能已经不可靠。他孤身一人在一个陌生城市,身上有三万现金,一部不能用的新手机,一部已处理掉的旧手机,一个新身份的资料包,脚踝受伤。
其次,他需要解决的问题:第一,安全。苟强的人随时可能找到他,他需要立刻离开林城,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第二,通讯。他需要联系父母,确认他们的安全,但又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第三,长远计划。他不能一直逃亡,必须有一个能彻底摆脱苟强的方案。
最后,他拥有的筹码:一百万,在原来的账户里,但那个账户现在肯定被监控了。一旦动用,苟强立刻就会知道他的位置。新身份的资料,包括身份证、银行卡、驾照等,但这些东西真的“干净”吗?柳倩给的,他不敢完全相信。以及,他知道苟强不能生育的秘密,知道柳倩设计离婚的计划,但这些“证据”他并没有实质掌握,只是口头威胁。
筹码太少,问题太多。
郝铁坐起身,重新打开背包,仔细检查柳倩给的那个文件夹。新的身份证做得非常逼真,姓名是“陈默”,出生日期比他实际小两岁,地址是南方某省的一个小县城。银行卡是某商业银行的,开户行在海口。驾照、社保卡、甚至还有一张某健身房的会员卡——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如果这些证件是真的,那他完全可以“变成”陈默,去海南开始新生活。但问题在于,柳倩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完全“干净”的新身份?仅仅是因为良心不安?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