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班主磕了磕烟袋“总会有人来的。这戏就像咱这土地,只要还有人爱听,就有人愿意学。你看台下那些孩子,眼睛瞪得多亮,他们就是戏的根。”
下半场演的是《铡美案》,马班主亲自登台演包拯,虽然腿脚不如当年灵便,可一亮相,那股威严就镇住了全场。
他的唱腔浑厚有力,“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一句刚出口,台下就爆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连孩子们都跟着喊“好”。
演到秦香莲诉苦时,台下的老太太们哭得更凶了,手里的手帕都湿透了;演到包拯铡陈世美时,全场又一片叫好,连空气都仿佛跟着解气。
马班主的额头上全是汗,油彩都被冲花了,却依旧唱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精气神。
戏快结束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却没人肯走。
戏班的人找来了雨布,搭在戏台顶上,演员们在雨里继续唱着,水袖被打湿了,贴在胳膊上,却依旧舞得有模有样。
观众们有的撑着伞,有的戴着草帽,还有的干脆淋着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最后一场是谢幕,所有演员都站在台上,向台下鞠躬,马班主站在最中间,手里拄着拐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有人往台上扔瓜子、水果,还有个老汉捧着一篮新摘的枣子,非要递到马班主手里
“马班主,您演得太好了,这枣子甜,您尝尝。”
马班主接过枣子,眼眶有些红“谢谢各位乡亲,只要你们还爱看,咱戏班就一直演下去!”
雨越下越大,戏班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观众们却还舍不得走,围着小马姑娘问东问西,孩子们则捡着台上掉落的翎子碎片,像得了宝贝。
刘师傅把胡琴装进布套,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孩子
“这胡琴跟着我三十年了,拉断了七根弓子,现在还能拉出响,就像咱这戏,只要有人拉,就永远不会停。”
离开戏台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像铺了层银。
远处传来戏班收拾锣鼓的声音,“哐当、哐当”,像在和乡亲们道别。
回头望,戏台的红绸幕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马班主和徒弟们的身影还在台上忙碌,像一幅温馨的画。
原来最动人的声音,从不是什么华丽的乐章,而是像这老戏班的锣鼓声,锵锵有力,饱含深情,把千年的故事、
百姓的喜怒哀乐,都融进唱腔里,让每个听戏的人,都能在锣鼓声中,找到情感的共鸣,感受到文化的传承。
就像马班主说的,只要还有人爱听,这戏就会一直演下去。这戏台,这锣鼓,这唱腔,就是咱老百姓的精神家园,只要它还在,日子就永远有滋有味,充满希望。
从戏台出来,雨后天晴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往镇东头的岔路口走,就能看见那间老邮局。
邮局的房子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丛瓦松,在夕阳里泛着青绿色。
门是绿色的铁皮门,漆皮剥落得露出底下的铁锈,像块打了补丁的旧衣裳,门楣上的“中国邮政”四个字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清那端正的宋体。
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像是翻动旧书页的声音。
铺着水泥的地面有些坑洼,墙角摆着两个绿色的邮筒,筒口插着几封没来得及取的信件,邮票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柜台后的墙上挂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各地的地名,旁边贴着张泛黄的价目表,“本埠信件八分,外埠一角二”的字迹已经模糊,却透着股严谨的认真。
“请问要寄信吗?”柜台后传来个温和的声音,说话的是邮局的老职员,姓周,大伙都叫他周师傅。
他头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洗得白的绿色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点疲惫,却格外有神。
他手里正拿着个邮戳,在信封上轻轻一按,“啪”的一声,清晰的日期就印在了邮票旁边。
柜台前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捏着封信,信封上画着个小小的笑脸,邮票是张粉色的桃花图案。“周师傅,这封信能寄到北京吗?”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点紧张,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信封边缘。
周师傅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地址“能到,北京的邮票得贴八角的,你这张是六毛,再补一张两毛的就行。”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绿色的邮票,上面印着片竹林,“这个正好,贴在旁边就行。”
小姑娘踮着脚,看着周师傅把邮票贴好,又用浆糊抹匀,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蝴蝶的翅膀。“寄给笔友的?”周师傅笑着问,手里的邮戳已经准备好了。
小姑娘点点头,脸颊有点红“她是我在作文比赛上认识的,说北京的秋天有好多红叶,我想让她寄片叶子给我。”
周师傅拿起邮戳,在邮票上轻轻一按“放心吧,七天就能到。等她回信了,我给你留着,你来取的时候给你留块水果糖。”
他把信放进旁边的邮袋里,邮袋已经半满了,装着各式各样的信封,有的用牛皮纸糊着,有的贴着精美的邮票,有的甚至用旧报纸包着,却都写着清晰的地址。
墙角的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双纳好的布鞋。“周师傅,这鞋能寄到上海吗?”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关节变形,“我儿子在那边打工,说那边的冬天比家里冷,给他寄双棉鞋暖暖脚。”
周师傅站起身,接过布包“能寄,得用个硬纸盒装着,不然会压坏。您等会儿,我去仓库找个盒子。”
他转身进了里屋,很快抱来个干净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把布鞋放进去,又用旧报纸塞满空隙,“这样就不会晃了,到了上海还是好好的。”
他拿出张包裹单,一笔一划地帮老太太填写地址,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谢谢您啊,周师傅,”老太太掏出个布包,数出几张毛票,“不知道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