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酒馆出来,夜风带着点微醺的暖意,往南街走半里地,就能看见那间藏在巷弄深处的钟表铺。
铺子的门面不大,只有一扇镶着玻璃的木窗,窗台上摆着个黄铜座钟,钟摆左右摇晃,出清脆的“滴答”声,像在数着巷子里流逝的光阴。
门楣上的木牌写着“准时记”,三个字是用宋体刻的,笔画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只是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
推开门时,铜铃“叮铃”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主人有客来访。
铺子里比外面亮些,四壁立着松木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钟表有带着罗马数字的怀表,表盘泛黄的座钟,还有些新式的电子表,在一众老物件里显得有些突兀。
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个巨大的挂钟,指针指向亥时,钟摆摆动的幅度很大,“滴答”声格外响亮,仿佛整个铺子的时间都由它掌控。
“请稍等,马上就好。”
柜台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说话的老者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专注地修理着一块怀表,镊子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夹起比芝麻还小的齿轮,小心翼翼地放进表壳。
他是钟表铺的主人,姓时,大伙都叫他时师傅,头花白得像落了层雪,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却丝毫不影响他手里的活计。
等他把怀表装好,合上表盖,轻轻一拧条,“滴答”声立刻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让您久等了,想看点啥?修表还是买表?”
柜台前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钟表零件齿轮、条、游丝,被分门别类地放在小盒子里,标签上的字迹细小却工整。
“这些都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零件,”
时师傅指着盒子说,“有的是从民国的老表上拆下来的,有的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修老表就靠它们了。
现在的机器零件看着规整,可哪有这些老物件耐用?就像老骨头,看着糙,却结实。”
墙角放着个老式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工具螺丝刀、镊子、放大镜、油壶,还有个铜制的小酒精灯,灯芯上还沾着点黑色的灯油。
时师傅的徒弟小满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块女式腕表,眉头皱得像团纸。
“师父,这表的游丝断了,咋接啊?”小满的声音带着点焦急,他手上的腕表镶着细小的水钻,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了很久。
时师傅走过去,拿起腕表对着灯光看了看
“游丝细得像头丝,接的时候得用镊子夹稳,对着酒精灯烤一下,让两头稍微融化点,才能粘住。”
他接过腕表,手指稳定得像块石头,镊子夹着断成两截的游丝,在灯光下轻轻对接,
“你看,得屏住呼吸,手不能抖,一抖就废了。修表就像绣花,得有耐心,性子急的人干不了这活。”
小满看得眼睛都不眨,直到时师傅把游丝接好,放进表壳,上好条,指针重新开始转动,他才松了口气
“师父,您这手艺,真是神了!”
时师傅笑了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啥神不神的,练了一辈子罢了。
我十三岁跟着师父学修表,那时候还是学徒,天天蹲在地上擦零件,擦得手都磨出了泡,师父才肯教我真本事。
他总说,钟表是最诚实的东西,一分一秒都骗不了人,做人也得这样,不然修不好表,也做不好人。”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又响了,进来个穿中山装的老者,手里捧着个红木座钟,钟面上的玻璃已经碎了,指针歪歪斜斜地挂着。
“时师傅,您快看看这钟,”老者把座钟放在柜台上,声音里带着点心疼,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用了四十多年了,昨天不小心被孙子撞在地上,就成这样了。”
时师傅仔细检查着座钟,用手轻轻拨了拨指针,又听了听内部的声响
“问题不大,就是齿轮错位了,玻璃碎了换块新的就行。您放心,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他从货架上取下块透明玻璃,用尺子量了量钟面的尺寸,拿起玻璃刀,“唰”地一下,玻璃就被整齐地切开,边缘光滑得像镜子。
“还是您手艺好,”
老者松了口气,“前几天我拿去街口的修表摊,那小伙子说这钟太老了,配件不好找,让我扔了买个新的。我说这钟有感情了,咋能扔呢?还是得来找您。”
时师傅把新玻璃安在座钟上,用小钉子固定好
“老物件就像老朋友,相处久了有感情,哪能说扔就扔?我这铺子里的钟,有的比我岁数都大,修好了照样走得准。”
他给座钟上了条,钟摆重新开始摆动,出沉稳的“滴答”声,和墙上的挂钟节奏一致,像在合唱一时间的歌。
老者看着修好的座钟,眼里泛起了泪光“谢谢您,时师傅,这钟修好了,我爹的念想就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零钱,“您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回家取。”
时师傅数了数钱,又退回几个铜板“用不了这么多,够成本就行。您拿着,家里有孙子,买点糖给他吃。”
老者还要推辞,时师傅却把铜板塞进他手里“拿着吧,都是老街坊,客气啥。”
老者千恩万谢地走了,小满凑过来“师父,您又少收钱了。”
时师傅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块女式腕表继续修理“老物件修的不是钱,是情分。那座钟跟着他爹几十年,里面藏着多少日子的记忆?咱修的不只是钟,是人家的念想。”
他指着墙上的挂钟,“你看这钟,走了几十年,一分一秒都不差,咱做人也得这样,实实在在,不能差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