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茶馆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没过多久,就闻到一股特别的气息——
像是草木被揉碎后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湿润,还有点说不清的涩味,顺着风势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转过一道爬满丝瓜藤的院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临河的空地上,支着数十根木杆,上面挂满了晾晒的布匹,红的像霞,蓝的像天,黄的像向日葵,风吹过时,布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面彩色的旗子在招展。这里便是镇上的老染坊,人称“七彩坊”。
染坊的主人姓蓝,大家都叫他蓝伯。
据说他祖上是给宫里染绸缎的,传到他手里,虽然不再染那些绫罗绸缎,却把一手染布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他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木缸前,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木桨,慢悠悠地搅动着缸里的染液,深蓝色的液体在桨叶下翻涌,像片浓缩的夜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靛蓝的染料,像是岁月不小心落下的印记。
“来得巧,”蓝伯放下木桨,手上的蓝渍蹭在粗布围裙上,留下更深的痕迹,“刚调好一池‘天青色’,正等着布坯呢。”
他指着旁边堆着的白布,那些布都是用本地棉花织的,粗布纹理清晰,摸起来厚实又柔软。
“这布得先‘退浆’,”
蓝伯抓起一把白布往河边走,“用草木灰水浸泡三天,把上面的浆洗干净,染料才能吃进去。不然啊,染出来的颜色浮在表面,洗两次就白,像没长结实的庄稼。”
河边的青石板上,蓝伯的儿子蓝河正蹲在水里捶打布坯,木槌落在布上,出“砰砰”的声响,水花溅得他满身都是。
“爹,这匹布捶够时辰了吧?”蓝河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胳膊。
蓝伯走过去,抓起布角用力一扯,布纤维微微白:
“还差点,再捶半个时辰。记住,力道得匀,像给孩子揉肚子似的,重了伤布,轻了洗不干净。”
染坊的角落里,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缸,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染液:
有深紫的,是用苏木和紫草熬的;有鹅黄的,是栀子果煮出来的;最特别的是那缸“赭石红”,缸底沉着几块暗红色的石头。
“这是用赭石粉调的,”蓝伯指着石头说,“山里的赭石得先在火上烧透,再泡在醋里七天,才能出这颜色。
染出来的布带着点土气,却经得住晒,当年给山里猎户染的袄子,穿了五年还跟新的一样。”
蓝伯的妻子蓝婶正在调配染液,她把晒干的蓝草放进大铁锅里,用木柴慢慢煮,锅里的水渐渐变成蓝绿色,一股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蓝草得‘三浸三晒’,”蓝婶用长勺搅动着锅里的草叶,“第一次煮出的水是浅蓝,第二次是湖蓝,第三次最浓,能出靛蓝。
机器染布用的化学颜料看着鲜亮,可哪有这草木染的温和?贴身穿不扎人,闻着还有点草木香,像把春天裹在了身上。”
说话间,蓝河扛着捶好的布坯回来了,蓝伯接过布,拧干水分后,往天青色的染缸里一浸。
“这染布得‘三进三出’,”他双手在染液里翻动布坯,让每一寸纤维都浸到染料,
“第一次浸半刻钟,捞出来晾干,让颜色‘定’住;第二次浸一刻钟,颜色就深一层;第三次最关键,得浸足一个时辰,捞出来时像块沉甸甸的宝石。”
他提起布坯,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在地上晕开一个个青色的圆点,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院子里的木杆上,挂满了刚染好的布匹。
那匹“天青色”的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旁边的“藤黄”布透着股暖意,让人想起秋收的稻田;
最惹眼的是那几匹“蜡染”,布面上用蜂蜡画出了缠枝莲的花纹,染过之后,花纹处留白,蓝白相间,像青花瓷上的图案。
“这蜡染得趁蜡热的时候画,”蓝婶拿起支铜蜡刀,在白布上勾勒花纹,蜡油落在布上,出“滋滋”的轻响,
“蜡凉了就裂,画出来的花纹像冻住的河;蜡太热了会渗,花纹边缘就模糊,像蒙了层雾。
去年给绣坊染的蜡染布,就因为蜡温没掌握好,一朵莲花的花瓣缺了个角,被蓝伯罚着煮了三天蓝草。”
午后的阳光正好,蓝伯开始给染好的布“固色”。他把布铺在草地上,用清水反复冲洗,再撒上一把明矾水。
“这明矾是‘媒染剂’,”蓝伯用刷子往布上刷明矾水,“能让颜色跟布纤维咬得更紧,就像给新人喝交杯酒,成了一家人就分不开了。”
冲洗后的水顺着沟渠流进旁边的菜地里,蓝婶种的青菜长得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点淡淡的蓝色。
“这染水是草木熬的,肥田得很,”蓝婶摘了把青菜笑着说,“去年的萝卜长得比拳头还大,带着点淡淡的蓝,吃着格外甜。”
染坊的仓库里,堆着些陈年的染布,有的被虫蛀了洞,有的边角磨得白,却都叠得整整齐齐。
蓝伯掀开一块深蓝色的老布,上面用白线绣着简单的花纹。
“这是我娘年轻时染的,”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布面,
“当年她用这布给我缝了件小褂子,我穿了三年,洗得白了还舍不得扔。后来给蓝河做尿布,现在留着,想让他知道,这染布的手艺,连着咱一家人的日子。”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蹄声,一个穿马褂的商人牵着马走进来,马鞍上搭着个布包。
“蓝伯,去年订的那批靛蓝布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