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又看见江老爹在水里扑腾的模样。
乌篷船的舱里藏着更多巧思:舱壁上嵌着小抽屉,能放茶具;船板下有暗格,用来储水;连船桨的手柄都刻着防滑的纹路。
江老爹的女儿晚渔正坐在舱里缝补油布,她手里的针线穿过厚实的帆布,留下整齐的针脚:“这油布得用棉线缝,浸过桐油才不烂,”
她抬头时,鬓角的碎被风吹得乱动,“去年给船篷补了个洞,用了丝线,结果被太阳晒了三个月就断了,害得乘客淋了场大雨。”
船匠铺的工具都摆在河滩边的木架上,锛子、凿子、刨子、锯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铁家伙,刃口都磨得亮。
最显眼的是把长柄斧,斧刃宽如手掌,斧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据说江老爹年轻时能一斧劈开碗口粗的松木。“这斧头得跟着船匠的手走,”
江老爹拿起斧头掂量着,手腕轻轻一转,斧刃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劈直木要稳,劈弯木要活,就像给人看病,得对症下药。”
正午的日头正烈,江老爹喊众人到乌篷船的凉棚下歇脚。晚渔端来用河水镇着的绿豆汤,粗瓷碗碰在一起出清脆的响。
“造这船啊,得看水的性子,”
江老爹喝着汤,望着远处的水浪,“上游的水急,船底得平,像块板子贴着水面跑;下游的水缓,船底得带弧度,能借着水势省力。机器造的船看着周正,可它不懂哪段河有暗礁,哪片滩要浅水区,跑起来总磕磕绊绊。”
他指着河滩上一块被水泡得黑的木板:
“那是去年从撞坏的船上拆下来的,你看这木纹,顺着水流的方向弯,说明它在水里待得服帖;要是木纹拧着,准是拼船时没顺着力道,早晚得裂。”
午后,江老爹开始给货船装“水密舱”。
他指挥着水生把一块块隔板钉进船舱,隔板与船帮的缝隙里塞着浸过桐油的麻丝,再用木楔子敲紧。“这水密舱是救命的,”
江老爹抡着锤子,钉子在木板上“笃笃”作响,“就算船底撞漏了,一个舱进水,其他舱还能漂着,人至少能等救援。当年我爹造的船,就是靠这舱救了满满一船的盐商。”
水生在旁边递钉子,时不时用尺子量量隔板的垂直度:
“师父说,这隔板得像城墙的砖,一块错了,整面墙都歪。”
他手里的钉子分好几种,长的钉船帮,短的钉隔板,尖头上都沾着桐油,“油泡过的钉子不容易锈,能跟木头咬得更紧。”
河滩边的浅水里,停着艘破旧的木船,船帮上裂着道大缝,用铁皮和铁丝勉强箍着。
江老爹说,这是三十年前他造的第一艘船。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船造得越花哨越好,”
他摸着裂缝处的铁皮,声音里带着点自嘲,“船舷上雕了龙凤,结果重了半吨,跑起来比老黄牛还慢,后来被礁石撞裂了,才明白造船得先求稳,再求俏。”
他让水生把船拖上岸,打算拆了重做:“这松木还结实,拆下来削削还能用,就像人犯了错,改了还是条好汉。”
夕阳下,师徒俩合力拖着旧船往滩涂走,船底在沙地上划出浅浅的痕,像条正在爬行的鱼。
晚渔在船舱里摆上了晚饭,糙米饭配着腌鱼干,还有一碗绿油油的水芹。“这水芹是今早从河边掐的,”
她给众人盛饭,筷子在粗瓷碗里扒拉着,“师父说,吃了水边的菜,造的船才能跟水亲。”
江老爹吃得很慢,每口饭都嚼得很细,眼睛望着远处的水浪,仿佛在跟它们对话。
夜色降临时,滩涂上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映着未完工的船影,像幅模糊的水墨画。
江老爹拿着凿子,在货船的龙骨上刻着什么,凿子落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水生凑过去看,只见龙骨上刻着三个小字:“平安渡”。
“每艘船都得有个名字,”江老爹用布擦去木屑,字痕里渗着淡淡的桐油,“就像人得有魂,船有了名字,才能镇住水里的风浪。”
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水面上的星光碎成一片,“我爹造的最后一艘船叫‘望归舟’,当年他就是坐着那船,在下游的急流里救了一船人,自己没回来。”
离开船匠铺时,江老爹送了每人一块船板削成的小木牌,上面用凿子刻着水波纹,边缘被磨得光滑。“这木牌泡水不烂,”
他笑着说,“带在身上,就当沾点水的灵气。”
走在回程的石板路上,木牌的桐油味还在鼻尖萦绕。回头望,马灯的光还在滩涂上亮着,江老爹的身影在船影里晃动,像株扎在水边的老芦苇。
远处的水浪拍岸声,混着偶尔传来的凿子声,像一古老的歌谣,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那些嵌在船板里的铜钉,那些刷在木头上的桐油,那些刻在龙骨上的名字,都是船匠写给水的信,字里行间,全是与浪涛相守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