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啊,就像人,”叶伯掀开盖子,用茶匙舀了些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分到小盏里,
“得经住揉捻、烘焙,才能出香味。去年有个小伙子来学炒茶,急着出味,火大了,结果茶叶焦了,一股子糊味,可惜了那好料子。”
他推过一盏茶,“尝尝,别烫着。”
茶汤入口,先是一丝微苦,随即化开,舌尖泛起清甜,喉咙里像被清泉流过,润得很。
叶伯看着众人的神情,笑了:“这雨前茶,就胜在这股子鲜爽,过了谷雨,味道就沉下去了,没这股劲了。”
茶坊角落里堆着些旧茶器,有缺了口的粗瓷碗,有柄断了的铜壶,还有个裂了缝的紫砂罐,用铜丝细细箍着。
“那是我爹留下的,”
叶伯顺着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怀念,“当年他用那紫砂罐装了三十年的普洱,那滋味,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可惜后来罐底裂了,我舍不得扔,找铜匠箍了三道,现在还用来装野茶,倒也不碍事。”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个奇怪的竹编器具,像个小笼子,里面放着些干花。“这是‘花茶笼’,”
叶伯解释道,“把茉莉花、桂花放在里面,再把茶叶装在布袋里,一起封在缸里,过几天茶叶就带着花香了。去年做的茉莉乌龙,香得能引来蜜蜂,街坊邻居抢着要。”
他拿起一小撮花茶,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清而不腻,混着茶香,让人心里痒。
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挑着担子进来,筐里装着新鲜的山泉水。“叶老哥,今个的水甜,刚从山涧挑的。”
老汉放下担子,抹了把汗。叶伯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张老弟辛苦,快歇歇。这泡茶啊,水是根,山泉水活,泡出来的茶才有精神,井水太硬,自来水有股子怪味,都不成。”
老汉喝了口茶,咂咂嘴:“还是你这茶地道,我那孙子就爱喝你炒的碧螺春,说比城里买的香。”
叶伯听了,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个纸包,里面包着些茶叶:“这是新炒的,给孩子带回去,让他尝尝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茶桌的茶渍上,像撒了层金粉。
叶伯慢悠悠地煮着水,铜壶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身影。
“年轻时总想着把茶坊开大,挣大钱,”
他叹了口气,用茶针拨了拨炭火,“后来才明白,这茶啊,得慢慢泡,日子也得慢慢过。
你看这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最后才能泡出真味,人不也一样?”
他给众人续上茶,茶汤比刚才更深了些,味道也沉了下去,多了股醇厚的香。
“这茶第二泡最出味,第一泡是醒,第二泡是魂,第三泡就淡了,像人生,热闹过后,剩下的才是真东西。”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进来,手里拿着束野菊花:“叶爷爷,我给您送花来了,插在您的茶罐上。”
叶伯笑着接过花,插在一个空茶罐里,摆在架子最高处:“好,好,这花配茶,香得更雅了。”
小姑娘踮着脚看茶桌,叶伯舀了勺刚熬好的糖茶汤,递到她手里:“慢点喝,别烫着。”
糖茶汤的甜香混着茶香,在屋里漫开来。
阳光移过茶桌,照在那些老旧的茶器上,每一道裂痕、每一块茶渍都像是在诉说故事。
叶伯拿起那只箍着铜丝的紫砂罐,轻轻拍了拍:“这罐子陪了我四十年,装过龙井,装过普洱,现在装野茶,照样香。
东西啊,用久了就有了感情,就像这茶坊,看着旧,可街坊们来了,喝口茶,说说话,就觉得踏实。”
傍晚时分,茶香更浓了。叶伯开始收摊,将锡罐一个个盖好,放回架子,动作缓慢而郑重。
“这茶啊,最怕受潮,得细心伺候着,就像伺候老朋友。”
他锁上门时,夕阳正落在“老叶茶坊”的木匾上,给那些褪色的笔画镀上了层金边。
走在回程的路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醇厚的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心里踏实。
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浓烈,而是像这老茶坊的茶汤一样,慢慢熬,细细品,才能尝出里面藏着的光阴与温情。
就像叶伯说的,日子如茶,浮浮沉沉过后,留下的那份醇厚,才是最真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