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伯的儿媳竹嫂正在编一只竹篮,篮身是“六角眼”的花纹,篮沿却用“回字纹”收边,两种纹路衔接得天衣无缝。
“这叫‘转纹’,”竹嫂手指翻飞,竹丝在她掌心像活了似的,
“编到篮底用密纹,装小米都不漏;编到篮身换疏纹,透气还省料;到了篮沿又加密,防磕碰。机器编的篮子都是一个花纹,哪懂这松紧的道理。”
角落里堆着些奇特的竹器:有能折叠的竹凳(展开是凳,收起像根竹杖),有带暗格的竹盒(格门藏在竹纹里,不细看根本现不了),还有只“漏水篮”——篮底故意留着细缝,却能装住半篮水。
“这是给药匠谷洗药材用的,”
竹伯指着漏水篮,“粗缝滤泥沙,细缝存药汁,洗完的药材带着潮气却不积水,比瓷盆好用多了。当年琢磨这篮子,拆了二十多个才成。”
竹楼里的光阴
竹艺坞的竹楼都是匠人亲手搭建的,梁柱用粗竹,楼板用竹片,连窗户都是竹编的“花窗”。
竹伯的竹楼最老,已经住了三十年,竹柱上爬满了牵牛花,竹楼板被踩得亮,却依然结实。
“这竹楼得‘三年一修’,”
竹伯踩着竹梯往上爬,检查屋顶的竹瓦,“竹瓦被雨淋久了会软,得换;竹柱挨着地的地方会霉,得用桐油刷;但竹骨永远不会坏,比木头还经得住虫蛀。”
楼里的家具也全是竹制的:竹桌、竹椅、竹床,甚至竹碗、竹筷。
竹嫂端来用竹壶泡的竹叶茶,茶汤清绿,带着竹的清香。
“这竹壶得用‘老毛竹’做,”
她摸着壶身的竹节,“竹节处留着天然的隔层,装水不漏;壶嘴斜着削,倒水时不会溅;最妙的是,夏天装茶,三天都不馊,比陶壶还凉沁。”
竹与火的相遇
坞西侧的“竹雕坊”里,竹匠们在用火“煨竹”。
一位老匠人正拿着火箸,在竹板上烤出弯曲的纹路,烤过的地方变成深褐色,与未烤的青黄色形成鲜明对比,竟像幅天然的山水画。“这叫‘火画’,”
老匠人吹了吹竹板上的火星,“火候轻了是浅黄,像初春的芽;火候重了是焦黑,像深秋的枯;得让火顺着竹纹走,才能烤出山水的层次。
去年烤的‘寒江独钓图’竹屏,被书匠斋买去当隔断,说烤出来的墨色比画的还沉。”
竹生正在给竹笛“调音”,他用小刀轻轻削着笛孔,边削边吹,笛声从沙哑变得清亮。
“这竹笛得用‘腊月竹’做,”竹生吹着《鹧鸪飞》的调子,笛声清越得像山涧流水,
“冬天的竹肉紧实,共鸣好;笛孔的大小得按竹管的粗细算,粗管开小孔,细管开大孔,差半分就跑调。我师父说,竹笛是竹的魂在唱歌,得让它唱得舒坦。”
竹影里的离别
傍晚的竹艺坞最美,夕阳穿过竹林,将竹楼、竹器、竹影都染成金红色。竹伯带着众人在坞口的“望竹台”上看晚霞,台柱是根千年老竹,上面刻着历代竹匠的名字。
“这老竹见证了五代人做竹艺,”
竹伯抚摸着柱上的刻痕,“你看这道深痕,是民国时的竹匠刻的,那年山洪暴,他用竹筏救了全村人;
这道浅痕,是我儿子刻的,他编的竹筐能装两百斤稻谷,却轻得像羽毛。”
离开时,竹伯送了每人一只竹制的“鸣虫盒”,盒身是“镂空纹”,能听见里面的虫鸣,盒盖却有暗扣,扣上后严丝合缝,虫儿跑不出来。
“这盒子得用‘湘妃竹’做,”
竹伯指着盒身的紫斑,“天然的花纹比刻的还好看;镂空的大小刚好能透声,又不会让虫儿被天敌看见。”
他演示着打开盒盖,“你听,装只蟋蟀进去,夜里能伴着虫鸣睡,比城里的钟摆声舒坦。”
车子驶出竹林,竹影在车窗上流动,像无数青绿色的诗行。
艾琳娜捧着鸣虫盒,指尖能感受到竹篾的微凉与坚韧,盒身的紫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竹在诉说岁月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竹伯说的话:“竹生三年才能用,可一旦成器,能顶十年、百年;人也一样,得经住风雨的吹打,才能立得住、活得韧。”
远处的竹艺坞渐渐隐在暮色里,只有竹笛的清越声还在风中回荡,像竹在唱一关于生长与坚韧的歌谣,在时光里,一年年,一节节,越长越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