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媳妇们围坐在一起,用竹刀在陶坯上刻花纹,题材多是花鸟鱼虫,却刀法各异——有的刚劲,有的柔婉,有的稚拙。
一位叫陶姑的姑娘,正给一只陶瓶刻缠枝莲,她的手指纤细,刻出的线条却稳如磐石。
“这瓶是要送人的?”艾琳娜问。
陶姑脸一红,点头:“是……是给山那边的教书先生的。他说,我们的陶瓶盛墨,写出的字都带着土香。”
窑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玩“泥仗”,你一把我一把,红泥沾满了衣襟,笑声震得窑顶的茅草都在动。
陶伯不恼,只是吆喝:
“当心些!别踩着那些晾坯的盘子!”
傍晚时分,龙窑开始“热身”。
陶伯指挥着后生们往窑里装坯,一层陶坯一层柴,码得像精密的积木。“这窑火最是欺生,”
他用烟杆敲了敲窑壁,“火大了,坯子会裂;火小了,烧不透,盛水会漏。得像哄娃娃似的,知冷知热。”
夜幕降临时,窑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陶伯守在窑口,不时用长铁钩扒拉一下柴薪,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沟壑,像刻在陶坯上的纹路。
“烧窑要看火色,”他说,“初燃时是橘红,烧到正旺是雪白,快熟时带点青,这时候就得封窑了。”
陶生递给艾琳娜一只刚出窑的粗陶碗,碗沿还带着余温,触感粗糙却温暖。
“你摸摸,这碗外粗里细,外面的砂眼是故意留的,能吸手汗;里面光溜,盛汤不挂油。”
艾琳娜接过碗,果然,外壁的砂粒硌着掌心,内壁却滑如凝脂。她往碗里倒了些清水,水在碗里轻轻摇晃,竟泛起细微的涟漪,像碗在呼吸。
“这陶有灵,”陶伯看着碗,眼神悠远,
“前几年,村西头的老槐树倒了,我们取树心的炭来烧窑,烧出的陶都带着木纹。后来那棵树的根又了新芽,你说奇不奇?”
夜里,他们宿在陶伯家的土坯房。
炕是陶砖砌的,暖得很;喝水用的是陶壶,水凉得慢;连枕头都是陶制的,枕着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像陶在低语。
第二日开窑,是全村的大事。
陶伯焚香祷告后,后生们撬开窑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涌出来——那是陶土与松柴融合的味道,醇厚得像陈年的酒。
第一批出窑的是陶姑刻的那只缠枝莲瓶。陶生用铁钳夹出来时,众人都惊呼了一声:
瓶身上的莲花,在窑变中晕染开淡淡的紫,像晨露打湿的花瓣,缠枝的纹路由深褐渐变成金黄,仿佛阳光顺着藤蔓在流淌。
“是窑神显灵了!”有人喊道。
陶姑捂着嘴,眼里闪着泪,却笑得比窑火还亮。
艾琳娜看着那些陶器:有的陶壶上沾着松针的印记,那是烧窑时不小心掉落的松针留下的;有的陶碗边缘带着一道月牙形的白,陶伯说,那是火焰亲吻过的痕迹;
还有一只陶猪,肚子圆滚滚的,背上却有个小小的凹坑——是哪个孩子的手印不小心按上去的,陶匠没舍得修,说这是“人气”。
离开陶匠村时,陶伯送了他们每人一支陶哨。哨子是用龙窑最中心的陶土做的,吹起来声音闷闷的,却能传得很远。
“这哨子啊,”陶伯说,“遇着风雨天,声儿会变调。你们带着它,就当听着我们陶匠村的动静。”
车子驶出很远,艾琳娜还在吹那只陶哨。风里,哨声忽高忽低,像陶在说话,像火在呼吸,像红土在歌唱。
小托姆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土地,突然问:“陶伯说,泥土记着所有的事,是真的吗?”
艾琳娜握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凉透,却依然温润。“或许吧。就像这陶,烧出的不只是器,还有光阴。”
前方的路还长,但掌心的陶碗带着温度,仿佛在说:无论走多远,总有些东西,会像泥土一样,扎实地埋在心底,经火不化,遇水不腐。
第五百九十五章:织匠镇的经纬声
离开陶匠村,顺着经纬交织的丝线方向向东而行,月余后,一片被桑林环绕的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镇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丝线,五颜六色,风一吹,如彩虹流动,空气中弥漫着蚕茧的清腥与染料的馥郁——这里是织匠镇。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架半旧的织布机,机杼声“咔嗒咔嗒”响,像镇子里永不间断的脉搏。
一位白老妪坐在机前,手指翻飞,丝线在她手中游走如活物,她是镇上最老的织匠,姓织,人称织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