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匠村,循着漆液的醇厚向西南穿越山地,三月后,一片被盆地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漆树林边缘。
漆器在木架上陈列如凝脂的玄玉,漆坊的阴室里晾着待干的器物,几位老匠人坐在漆树下,
正用漆刷髹涂木胎,漆液在胎上流转如墨云,空气中浮动着大漆的微苦与桐油的清润——这里便是以手工制作漆器闻名的“漆匠村”。
村口的老漆坊前,坐着位正在滤漆的老汉,姓漆,大家都叫他漆老爹。
他的手掌被漆液染成暗红,指腹带着常年调漆的厚茧,却灵活地用细布过滤生漆,熟漆在他膝间稠润如蜜汁。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碗沉淀好的大漆:
“这漆料要选‘霜降后的漆树乳液’,纯度高、黏性足,髹出的漆器能经千年存放不脱漆,越藏越莹润,现在的化学漆看着光亮,却薄得像蝉翼,三年就龟裂剥落。”
艾琳娜轻触漆坊外一件“云纹”漆盒,盒面的漆膜温润如婴儿肌肤,大漆的天然乌亮在阳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漆液的微苦与木胎的清香,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漆匠手艺传了很久吧?”
“四千三百年喽,”漆老爹指着村后的漆树林,树干上还留着战国时割漆的刀痕,
“从新石器时代,我们漆家的先祖就以制漆为生,那时做的‘朱漆木碗’,被先民用作礼器,《韩非子》里都记着‘禹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画其内’。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漆艺,光练割漆就练了十九年,师父说大漆是漆树的血液,要顺着它的性子调和,才能让漆器藏着山林的莹润。”
他叹了口气,从漆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漆谱,上面用朱砂勾勒着漆器的样式、髹涂的技法,标注着“食器宜清漆”“摆件要彩漆”。
小托姆展开一卷漆谱,皮纸已经被漆液浸成深褐,上面的图样瑰丽如帛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漆刷需狼毫制”“调漆板用石板”。“这些是制漆的秘诀吗?”
“是‘漆经’,”漆老爹的儿媳漆娘抱着一件待髹的木胎走来,漆胎在她臂弯里泛着浅黄的光泽,
“我婆婆记的,哪种漆树的乳液适合做细髹,哪类纹样该用‘描金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漆料的稠稀,”
她指着漆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竹片挑起试出来的,太稀则挂不住,太稠则显刷痕,要像春雨沾湿的绸缎,浓而不滞才得韵。”
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黑糟朽,“这是商代时的,上面还记着歉年怎么省漆料,说要把旧漆器脱漆重髹,掺新漆做成‘再生漆’,借老漆增厚度,既耐用又显古意。”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漆坊,地上散落着脱漆的旧器物,墙角堆着生锈的刮刀,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漆雾与桐油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砂纸打磨漆膜,动作轻柔如抚玉。
“那家是‘祖漆坊’,”漆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瓦房,案上还摆着明代的“剔红漆盘”,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漆树转,割漆时唱山谣,髹漆时比心细,晚上就在漆坊里听老人讲‘鲁班作漆器’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塑料盒了,村里静得能听见漆刷游走的‘沙沙’声。”
漆坊旁的晒漆场还摆着敞口的漆桶,生漆在阳光下慢慢氧化,墙角的调漆台上堆着研磨的矿物颜料,
泛着斑斓的光泽,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稀释漆料的桐油,散着淡淡的木香味。“这大漆要‘三滤三炼’,”
漆老爹用狼毫刷将漆液均匀涂在木胎上,漆膜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平整,“细布滤去杂质,日光炼出黏性,机器调制的化学漆看着匀,
却没这股子能包浆的温润。去年有人想把漆刷改成电动喷枪,用汽油代替桐油稀释,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盆地里来了几个开货车的人,拿着放大镜检查漆膜厚度,嘴里念叨着“收购价”“出口标准”。
“是来收漆器的古玩商,”漆娘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髹漆工期长,要我们往大漆里掺树脂,还说要用激光雕刻代替手绘,说这样更精致。
我们说这自然的漆光是漆树的魂魄,纹样的浓淡是心意的温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漆林喝漆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盆地镀上一层金红,漆老爹突然起身:“该给‘百子图’漆屏描金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漆坊”,只见他用细如丝的狼毫笔蘸取金粉调漆,在黑漆底上勾勒孩童的衣纹,笔尖随漆膜的弧度游走,让金粉的光泽恰好与漆底的乌亮形成对比,仿佛星光落在墨色的夜空。
“这描金要‘金漆相融’,”漆老爹解释,“漆有吸附性,下笔要精准,要像晨露缀在花叶,明暗相济才得神。
老辈人说,大漆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光彩,就像在盆地生活,要懂沉淀才长久。”
小托姆突然现,某些漆器的底部刻着细小的款识,有的像漆树,有的像“漆”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漆记’,”漆老爹拿起一件传世漆壶,壶底用针刻着个极小的“漆”字,再填入金漆,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漆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三漆纹’,”
他指着一件清代漆盒的内壁,“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件漆器都要对得起漆树的馈赠,不能以次充好,都是一辈辈人髹在漆里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