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制笔村,循着松烟的清苦向东北穿越丘陵,三月后,一片被平原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松树林边缘。
墨锭在木盒里静卧如凝脂的玄玉,墨坊的石臼旁堆着捣好的烟末,几位老匠人坐在松针铺就的地面上,正用木杵捶打墨团,
墨香在指间弥漫如云雾,空气中浮动着松烟的沉郁与胶汁的腥甜——这里便是以手工炼制墨锭闻名的“制墨村”。
村口的老墨坊前,坐着位正在选烟的老汉,姓墨,大家都叫他墨老爹。
他的手掌被松烟染成青黑,指腹带着常年捣墨的厚茧,却灵活地将不同松烟按粗细分类,细烟在他膝间轻盈如尘雾。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泛着光泽的墨锭:
“这松烟要选‘腊月的松根明烟’,烟粒细、含胶匀,炼出的墨锭能经百年存放不褪色,越磨越浓黑,现在的墨汁看着方便,却淡得像灰水,三年就沉淀臭。”
艾琳娜轻触墨坊外一方“云纹”墨锭,墨体的肌理温润如老玉,松烟的天然玄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松烟的草木香与麝香的醇厚,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制墨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三百年喽,”墨老爹指着村后的古烟窑,窑壁上还留着周代烧烟的炭痕,
“从西周时,我们墨家的先祖就以制墨为生,那时做的‘石墨’,被史官用作书写,《礼记·玉藻》里都记着‘史载笔,士载言’。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墨,光练烧烟就练了十四年,师父说松烟是平原的精魂,要顺着它的性子凝练,才能让墨锭藏着松林的沉郁。”
他叹了口气,从墨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墨谱,上面用金粉勾勒着墨锭的样式、和胶的技法,标注着“写经墨宜淡香”“作画墨要浓黑”。
小托姆展开一卷墨谱,宣纸已经被墨渍浸成深灰,上面的图样古雅如碑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墨模用棠梨木雕”“杵臼需青石凿”。“这些是制墨的秘诀吗?”
“是‘墨经’,”墨老爹的儿子墨烟抱着一摞刚脱模的墨坯走来,墨坯在他臂弯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爷爷记的,哪种松烟适合做细墨,哪类香料该用‘窖藏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胶汁的浓淡,”他指着墨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手指捻试出来的,太稠则墨硬易脆,太稀则墨软易化,要像晨雾锁松,浓淡相济才得韵。”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黑糟朽,
“这是唐代时的,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松烟,说要把旧墨磨碎重和胶,掺新烟做成‘宿墨’,借岁月增醇厚,既耐存又显古意。”
沿着松针铺就的小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墨坊,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旧墨,墙角堆着生锈的烟筛,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松烟与胶香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布擦拭墨锭的毛边,动作轻柔如拂尘。
“那家是‘祖墨坊’,”墨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祠堂,案上还摆着明代的“徽墨”,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松树林转,烧烟时唱樵歌,捣墨时比力沉,晚上就在墨坊里听老人讲‘李廷珪制墨’的故事,
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瓶装墨了,村里静得能听见木杵捣烟的‘咚咚’声。”
墨坊旁的炼烟窑还燃着松柴,青烟在窑顶凝成淡雾,墙角的和胶缸里盛着熬好的鱼鳔胶,
泛着琥珀色的透亮,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增香的麝香粉末,散着奇异的甜香。
“这松烟要‘三烧三捣’,”墨老爹抡起木杵砸向石臼里的烟末,墨团在他脚下渐渐变得油亮,
“猛火烧出浓烟,细捣匀和胶汁,机器制墨的颗粒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锁色的沉郁。
去年有人想把烟窑改成电烤炉,用化学胶代替鱼鳔胶,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平原上来了几个开货车的人,拿着色度仪检测墨色,嘴里念叨着“收购价”“保质期”。
“是来收墨锭的书画商,”墨烟的脸色沉了沉,
“他们说手工制墨工期长,要我们往松烟里掺炭黑,还说要用机器压制代替手捣,说这样更便宜。
我们说这自然的墨黑是松林的底色,肌理的明暗是匠心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墨坊喝松汤’。”
傍晚时分,夕阳为松林镀上一层金红,墨老爹突然起身:“该捣‘漆烟墨’的烟胶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墨坊”,只见他将上等松烟与鱼鳔胶按比例混合,赤脚站在石臼里反复踩踏,直到烟末与胶汁完全相融,墨团在他脚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和胶要‘足踏千次’,”墨老爹解释,“烟有轻重,糅合要透彻,要像春潮漫滩,往复相济才得匀。
老辈人说,松烟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浓黑,就像在平原生活,要懂沉淀才深厚。”
小托姆突然现,某些墨锭的侧面刻着细小的篆字,有的像松针,有的像“墨”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墨记’,”墨老爹拿起一块传世老墨,侧面用竹刀刻着个极小的“墨”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墨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三松纹’,”
他指着一方清代贡墨的边缘,“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锭墨都要对得起松林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捣在烟里的信誉。”
夜里,墨坊的油灯亮着,墨老爹在灯下教墨烟雕刻墨模,用刻刀在棠梨木上凿出“龙凤呈祥”的纹样,线条的深浅随墨锭的大小调整,既要清晰立体,又不能伤墨易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