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苇编村,循着陶土的腥气向西北穿越湿地,三月后,一片被戈壁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绿洲边缘。
土陶在晒场上排列如沉默的土丘,陶坊的泥池里泡着陈腐的黏土,几位老匠人坐在陶轮旁,
正用手掌抟捏陶坯,泥屑在指间滚落如碎玉,空气中浮动着黏土的湿润与柴草的焦香——这里便是以手工烧制土陶闻名的“土陶村”。
村口的老陶坊前,坐着位正在练泥的老汉,姓陶,大家都叫他陶老爹。
他的手掌被陶土染成赭褐色,指腹带着常年揉泥的厚茧,却灵活地用脚蹬转练泥机(一种传统的木质工具,靠人力蹬踏使泥团翻滚),陶泥在他膝间柔韧如绸缎。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揉好的泥团:“这黏土要选‘戈壁碱土下的红胶泥’,
含沙量三成、黏性足,烧出的陶罐能经百年磕碰不炸裂,越用越温润,现在的搪瓷罐看着光洁,却冷得像铁皮,三年就脱瓷露锈。”
艾琳娜轻触陶坊外一只“弦纹”陶罐,陶身的纹路质朴如大地肌理,红陶的天然赭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凑近能闻到黏土特有的土腥与草木灰的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土陶手艺传了很久吧?”
“四千三百年喽,”陶老爹指着村后的古窑址,地表还散落着新石器时代的陶片,
“从仰韶文化时,我们陶家的先祖就以制陶为生,那时烧的‘彩陶盆’,被先民用作食器,《考工记》里都记着‘抟埴之工,陶、瓬之事也’。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陶,光练揉泥就练了十年,师父说黏土是戈壁的血肉,要顺着它的性子塑形,才能让土陶藏着大地的厚重。”
他叹了口气,从陶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陶谱,上面用炭笔勾勒着陶器的样式、烧制的火候,标注着“炊器宜厚重”“水器要敛口”。
小托姆展开一卷陶谱,麻布纸已经被陶土浸成土黄色,
上面的图样古拙如岩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陶轮需榆木制”“窑火用梭梭柴”。“这些是制陶的秘诀吗?”
“是‘陶经’,”陶老爹的儿子陶轮抱着一只待修的旧陶罐走来,陶坯在他臂弯里泛着岁月的包浆,
“我爷爷记的,哪片戈壁的黏土适合做细胎,哪类器物该用‘拉坯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陶土的干湿,”
他指着陶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手感试出来的,太干则开裂,太湿则坍塌,要像春播的田土,润而不黏才得形。”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黑糟朽,
“这是商代时的,上面还记着荒年怎么省陶土,说要把碎陶片碾成陶粉,掺新泥做成‘夹砂陶’,借砂粒防炸裂,既耐用又显古意。”
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陶坊,地上散落着烧裂的陶坯,墙角堆着生锈的修坯刀,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陶土与柴烟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布擦拭陶坯的表面,动作轻柔如拂尘。
“那家是‘祖陶坊’,”陶老爹指着村中心的龙窑,窑壁上还留着明代的火痕,
“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黏土转,取土时唱山谣,拉坯时比手稳,晚上就在陶坊里听老人讲‘神农作陶’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不锈钢盆了,村里静得能听见陶轮转动的‘吱呀’声。”
陶坊旁的泥池还积着澄清的雨水,黏土在水中慢慢陈腐,墙角的晾坯架上摆着成型的陶坯,泛着均匀的赭红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修补陶坯的泥浆,散着淡淡的土腥。
“这陶土要‘三揉三陈’,”陶老爹将泥团摔在木案上,出沉闷的响声,
“粗揉去气泡,陈腐增黏性,机器和泥的陶土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呼吸的灵性。
去年有人想把泥池改成水泥池,用化工添加剂增黏,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戈壁上来了几个开皮卡车的人,拿着卡尺测量陶罐壁厚,嘴里念叨着“装箱规格”“市场销路”。
“是来收土陶的杂货商,”陶轮的脸色沉了沉,
“他们说手工土陶产量低,要我们往陶土里掺水泥,还说要用煤窑代替柴窑,说这样更高效。
我们说这自然的陶色是大地的本色,陶纹的粗细是手温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陶窑喝苦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戈壁镀上一层金红,陶老爹突然起身:“该给‘双耳瓮’修坯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陶坊”,只见他将半干的陶坯固定在转轮上,用竹制修坯刀沿着坯体转动,先修出平整的口沿,再刻出对称的耳系,
最后在腹部刮出细密的弦纹,每一刀都顺着陶坯的弧度,让粗粝的黏土渐渐显露出温润的轮廓。
“这修坯要‘随形就势’,”陶老爹解释,
“泥有记忆,下刀要顺势,要像犁地的犁铧,深浅得当才出形。老辈人说,黏土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承重,就像在戈壁生活,要懂踏实才长久。”
小托姆突然现,某些陶罐的底部刻着细小的指甲纹,有的像陶轮,有的像“陶”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陶记’,”陶老爹翻转一只老陶碗,底部用指甲刻着个小小的“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