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坊旁的浸泡池还盛着皂角水,羊毛在水中慢慢软化,墙角的晾毛架上摆着半干的羊毛,泛着均匀的乳白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防蛀的柏油,散着淡淡的松烟香。
“这羊毛要‘三洗三晒’,”
毡老爹用木梳梳理羊毛,纤维在他手下渐渐舒展如流云,“皂角水能去膻味,日晒能定韧性,机器处理的羊毛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纠缠的活性。
去年,有人欲将浸泡池改为塑料桶,使用化学洗涤剂,却被老人们拦下。他们言此乃村庄之根基,不可擅动。”
正言间,草原上驶来几辆皮卡,车上之人手持卡尺,测量毡毯厚度,口中念念有词,诸如“批价格”“物流时效”等。
“此乃收毡毯之商贩,”毡花面色一沉,
“彼言手工擀毡效率低下,欲吾等将羊毛中掺入化纤,且言以机器压制取代捶打,如此则更为平整。
吾等言此自然之白色乃绵羊之本色,绒毛之疏密乃力道之印记,彼等竟笑吾等‘守着老草原喝羊奶’。”
傍晚,夕阳为草原披上一层金红,毡老爹蓦然起身:“当擀‘万字纹’毡垫矣。”
众人随其步入“祖毡坊”,但见其将羊毛依“十字分区”铺于竹帘之上,
以“先轻后重”之法用木槌捶打,每一次起落皆使羊毛纤维相互勾连,复以温水喷淋使毡面收紧,终以细木梳挑出万字纹路。
“此擀制须‘力道渐进’,”毡老爹释曰,“毛具韧性,捶打须由浅入深,仿若揉面团,反复揉捏方筋道。
老辈人言,羊毛铭记匠人之心意,汝对其用心,其便予汝保暖,恰似于草原生活,须懂抱团方安稳。”
小托姆遽然察觉,某些毡毯之边角织有细小之绒球,或似绵羊,或似毡房。“此乃标记乎?”
“是‘毡记’,”毡老爹指着一块旧毡毯的边缘,
那里用深色羊毛缀着个小小的“毡”字,“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毡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
你看这个‘羊角纹’,”他指着一块传世毡帐的角落,
“是我太爷爷做的,说每块毡毯都要对得起绵羊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捶在羊毛里的信誉。”
夜里,毡坊的油灯亮着,毡老爹在灯下教毡花做“提花”,用彩色羊毛在毡面上勾勒出奔马图案,绒毛的长短随图案的起伏变化。
“这花要‘绒随形走’,”毡老爹握着儿媳的手,犹如呵护着稀世珍宝,控制力度,“深了则显硬,浅了则模糊,就像说话,要轻重得当才生动。”
他遥望着窗外的星空,仿佛那是一片无尽的神秘世界,“机器做的毡毯快,可它缀不出‘毡记’,那些花纹只是纤维的堆砌,没有草原的魂。”
毡花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家纺店关了,回来学擀毡。”
毡老爹愣了愣,随即像捧着一颗珍贵的明珠,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木槌:“好,好,回来就好,这羊毛就像一个温柔的女子,需要有人懂它的软和韧。”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如勤劳的蜜蜂般整理“毡经”做档案,有的在毡坊前如舞者般演示擀毡,毡老爹则带着毡花如慈爱的父亲般教孩子们剪毛、洗毛,
说就算化纤地毯再多,这手工擀毡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羊毛裹住风寒的。
当游牧文化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毡房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毡经”上的记载,仿佛在阅读一部古老而神秘的史诗,抚摸着那些带着“毡记”的老毡毯,如触摸着历史的脉搏,连连赞叹:
“此乃游牧毡艺之活化石,较任何现代纺织品更具生活之温度!”
辞别毡房村之际,毡老爹赠予每人一块“素面”毡垫,垫面上仅留均匀之捶打痕迹,羊毛之自然卷曲如灵动的精灵,于指尖清晰可感。
“此毡垫须铺于马鞍之上,”他将毡毯递来,仿佛传递着一份珍贵的礼物,携着阳光之暖意,
“愈用愈贴合身形,恰似此草原,辽阔千年,然藏最踏实之依靠。毛可剪,然老祖宗之法不可忘,乃用千年阳光晒出之温厚。”
行于离村之路上,身后之毡房村渐隐入草原,木槌捶打之“咚咚”声仿若仍于谷地间回响。
小托姆手捧毡垫,感受着羊毛之柔软与温暖,忽地问:“下一站何往?”
艾琳娜遥望东方之丘陵,彼处隐约有座石雕坊之轮廓。
“闻彼处有一‘石雕村’,村中匠人以青石雕刻石狮,石料经千凿万磨后温润如玉,
一尊石狮须刻三月,愈旧愈有神,惟今,水泥仿品多矣,手工石雕鲜矣,凿石之钢钎几近锈矣……”
羊毛之暖香犹萦鼻尖,艾琳娜深知,无论温厚之毡毯,亦或泛黄之毡经,彼等藏于绒毛中之智慧,绝非对草原之掠夺,
实乃与羊群之共生——只要有人愿守护此村落,愿传承擀毡之匠心,愿将祖辈之生存哲学融入每一缕羊毛、
每一次捶打,必能于蓬松之纤维中,裹住生活之暖意,亦使那份流淌于毡记里之质朴,永远滋养着每一个与草原相伴之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