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雕村,循着冰棱的寒气向北方穿越石林,三月后,一片被冻土环抱的村落出现在冰封的河畔。
冰雕在雪地里矗立如凝固的月光,冰坊的木架上摆着各式冰镩,几位老匠人坐在寒风里,正用冰铲雕琢冰块,
冰屑在铲下飞溅如碎玉,空气中浮动着坚冰的清冽与松脂的微香——这里便是以手工雕刻冰灯闻名的“冰雕村”。
村口的老冰坊前,坐着位正在选冰的老汉,姓冰,大家都叫他冰老爹。
他的手掌被冻得通红,指节缠着抵御严寒的厚布,却灵活地用冰锥敲击河面的冰层,听着坚冰出的清脆回响。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凿出的冰砖:“这冰块要选‘三九后冻透的河床冰’,
透明度如琉璃,无气泡无杂质,雕出的冰灯能经半月严寒不融化,越冷越璀璨,现在的塑料灯看着花哨,却僵得像模具,三年就褪色开裂。”
艾琳娜轻触冰坊外一盏“鲤鱼跃龙门”冰灯,鱼鳞的棱线锋利如刀削,冰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凑近能闻到坚冰特有的凛冽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冰雕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五百年喽,”冰老爹指着村后的冰封大河,
“从隋唐时,我们冰家就以冰雕为生,那时做的‘冰宫’,被皇家用作冬夜宴饮,《隋书》里都记着‘取冰为楼,衣以绵绮,饰以金银’。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冰雕,光练握铲就练了六年,师父说坚冰是寒川的精魄,要顺着它的肌理下凿,才能让冰灯藏着冰雪的晶莹。”
他叹了口气,从冰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冰谱,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冰雕的样式、凿冰的技法,标注着“冰灯宜通透”“摆件要留白”。
小托姆展开一卷冰谱,牛皮纸已经被寒气浸得硬,上面的图谱线条流畅如流水,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冰镩需精钢制”“冰铲要薄刃锻”。“这些是冰雕的秘诀吗?”
“是‘冰经’,”冰老爹的孙子冰刃抱着一盏待修的冰灯走来,冰灯在他臂弯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我爷爷记的,哪段河道的冰层适合做细雕,哪类题材该用‘镂空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冰体的厚薄,”他指着冰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冰尺量着试出来的,太厚则透光差,太薄则易碎裂,要像水墨画的留白,虚实相济才得法。”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黑脆,
“这是宋朝时的,上面还记着暖冬年怎么保冰雕,说要在冰体中嵌盐晶,借低温延缓融化,既精巧又显智慧。”
沿着雪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半融化的冰雕残骸,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冰铲,墙角堆着防化的旧工具,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松烟与寒气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细锉修整冰灯的细节,动作精准如绣花。
“那家是‘祖冰坊’,”冰老爹指着村中心的冰窖,“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冰层转,凿冰时唱冬歌,雕冰时比手稳,晚上就在冰坊里听老人讲‘嫦娥冰镜’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霓虹灯了,村里静得能听见冰屑坠落的‘簌簌’声。”
冰坊旁的储冰窖还堆着上年的陈冰,冰块在窖中保持着坚硬,墙角的工具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冰具,有冰镩、冰铲、冰锉等三十余种,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粘合碎冰的清水,在低温下能迅冻结。
“这冰块要‘三凿三修’,”冰老爹用冰铲轻刮冰面,冰体渐渐泛起镜面般的光泽,“粗凿定轮廓,细修显神韵,机器切割的冰块看着齐,却没这股子能透光的灵性。
去年有人想用电锯代替冰镩,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村外来了几个开雪地摩托的人,拿着温度计测量冰灯耐温性,嘴里念叨着“展览周期”“商业价值”。“是来收冰雕的旅游商,”
冰刃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冰雕保存短,要我们往冰里掺塑料板,还说要装Led灯代替烛火,说这样更亮眼。
我们说这自然的透光来自冰体的纯净,凿痕的明暗是手劲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冰河喝雪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雪原镀上一层金红,冰老爹突然起身:“该雕‘二十四节气’冰灯的‘大寒’盏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冰坊”,只见他将冰块固定在雪台上,先用冰镩凿出大致轮廓,再以冰铲剔出纹样的层次,最后用冰锉将冰面磨得如镜面,每一次下凿都顺着冰纹的走向,避免冰体崩裂。
“这雕刻要‘顺势而为’,”冰老爹解释,“冰有肌理,凿法要顺纹,要像滑雪,借山势才轻快。
老辈人说,坚冰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恭敬,它就给你显光华,就像在冻土生活,要懂顺应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现,某些冰雕的底座刻着细小的印记,有的像雪花,有的像冰镩。“这些是标记吗?”
“是‘冰记’,”冰老爹指着一盏冰灯的内侧,那里用冰锥刻着个小小的“冰”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冰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冰裂纹’,”他指着一盏旧冰灯的边缘,
“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盏冰灯都要对得起寒川的馈赠,不能敷衍了事,都是一辈辈人凿在冰里的信誉。”
夜里,冰坊的油灯亮着,冰老爹在灯下教冰刃做“冰嵌”,将彩色琉璃珠嵌入冰体,借冰的通透折射出斑斓的光。“这细活要‘恰到好处’,”
冰老爹握着孙子的手控制力度,“深了则冰裂,浅了则珠落,就像做事,要分寸得当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