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晌午,日头暖融融地晒着赵家村的村委会大院,墙根下的枯草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分田到户的事已经彻底尘埃落定,各家各户都拿到了地契,悬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黄三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手里端着白瓷茶碗,慢悠悠抿着刚泡好的大叶茶,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清闲。
这半个多月,他为分田的事熬得眼窝都陷了下去,白天挨家挨户量地登记,晚上对着台账核对到半夜,连摸牌的功夫都没有。
可茶喝得再香,他心里也始终绷着一根弦,两天前赵元康气若游丝说的那些话,像块石头似的压在心头。
他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从没跟人结过死仇,没想到赵诚父子为了权柄,竟要往死里给他下套。
要不是赵元康临了把这事捅出来,他说不定哪天就稀里糊涂栽进去,轻则丢了村长的位置,重则背个处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武带着四五个人,嬉皮笑脸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赵武是赵元成的堂弟,平日里游手好闲,正事不干,整天跟着赵元成屁股后面混,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村里的老头,都是平时农闲时跟黄三凑在一起打牌的老哥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三哥,忙着呢?”赵武凑到办公桌前,递过来一根卷好的旱烟,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分田的事忙完了,您也该松快松快了。”
黄三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他:“有事说事,别跟我绕弯子。”
“嗨,能有什么事?”赵武嘿嘿一笑,往身后的人指了指。
“我们哥几个凑了个牌局,就在我家西屋,三缺一,就等您过去撑场子呢。”
旁边的老哥们也跟着帮腔:“是啊老三,忙了这么久,凑一起玩两把,输赢都是几分几毛的,就是乐呵乐呵。”
黄三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茶碗的手微微紧了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光。
来了。果然不出张建国所料,赵元成他们真的按捺不住,动手了。
换在平时,他肯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可现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三缺一,分明是给他挖好的坑,就等他往里跳。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行啊,正好我这屁股都坐僵了,活动活动也好。你们稍等我一会,我回里屋拿个搪瓷缸子,泡上茶再过去。”
赵武一听他答应了,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哎好!三哥您慢慢弄,我们在门口等着,不着急!”
黄三转身进了里屋,反手就把房门闩上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凝重。
里屋的桌前,本村后生石头正低着头整理分田的台账,这孩子老实巴交,嘴严得很,是黄三最信得过的人。
“石头,别弄了。”黄三压低声音,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赶紧从后门溜出去,去建国家里,告诉他赵武拉我去打牌了,鱼已经上钩,按之前说好的来。”
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里的笔一放就往后门走:
“三叔您放心,我保证跑着去,一刻都不耽误!”
“记住,走后门,别让门口的人看见,动静小点。”
黄三又叮嘱了一句,看着石头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院墙外,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身印着的“公社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是他前年凭着村里粮食增产,从公社领回来的奖,也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他抓了一把大叶茶放进缸子里,提起暖壶想倒水,晃了晃,现暖壶里的水已经不怎么热了。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再拖一会时间,给张建国和公社的人留够准备的功夫。
他端着暖壶,慢悠悠地打开房门走出去,对着门口的赵武几人笑了笑:
“你们再等会,暖壶里的水凉了,我去煤炉上烧壶开水,把茶泡开了再走。”
赵武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可也不敢催得太急,只能陪着笑说:“没事没事三哥,您慢慢烧,我们在这抽根烟等着。”
黄三也不理他,蹲在煤炉边,慢悠悠地捅了捅炉子里的煤,把水壶坐了上去,看着火苗一点点舔着壶底,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他心里清楚,从村委会到张建国家,石头跑着去也就五六分钟的路,张建国接到信,再安排人去公社通知,治安队赶过来,最多也就二十分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够时间,顺顺当当地走进赵元成挖好的坑里,再反过来把他们全都套进去。
这还是两天前,从赵家出来的路上,张建国给他出的主意。
那天他气得浑身抖,一门心思要去找赵诚父子当面对质,是张建国拉住了他,说硬来没用,他们既然敢动心思,就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没实打实的证据,根本扳不倒他们。
不如顺水推舟,他们想做局,咱们就将计就计,等他们把全套做足了,人赃并获,到时候他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张建国当天下午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找了负责治安的李干事,把赵元康的证词,还有赵元成要设局陷害村干部的事,原原本本都说了个清楚。
李干事一听当场就拍了桌子,说现在公社正严抓赌博歪风,竟然有人敢借着这个由头陷害村干部,简直无法无天,当场答应只要这边有动静,治安队立刻就到。
水壶里的水渐渐开了,出“呜呜”的声响,白汽从壶嘴里冒了出来。
黄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提起水壶,慢悠悠地把开水倒进搪瓷缸子里,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盖上盖子,端着缸子走了出去。
“行了,让你们久等了,走吧。”黄三脸上带着笑,抬脚往院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