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那部电影里有她的片段,这个往日里蹦蹦跳跳、片刻不得闲的小丫头,忽然就沉静了下来。
她不再缠着大人要出去玩,也不再满屋子跑着探险。
每天,她就搬个小板凳,安安稳稳地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小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江晚意坐在剪辑台前,对着那些晃动的黑白影像和穿插其间的彩色画面忙碌。
胶片机出规律的咔哒声,屏幕上的光影在她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
小月亮就那样看着。
看那些轰鸣的飞机、爆炸的火光、还有黑白世界里奔逃的人群;然后又看她自己彩色的笑脸、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模样。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剪辑逻辑,也听不懂妈妈和她解释的什么节奏、蒙太奇,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她。
有时候,一段关于她吃饭、被奶奶教导要珍惜粮食的温馨画面放完,江晚意会立刻切回一段极其惨烈的空袭黑白镜头。
巨大的声画反差,连大人都需要缓一缓。
可小月亮只是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眼睛却睁得更大了。
她的小脑袋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战争与和平、苦难与幸福之间那种沉重而复杂的关联。
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对比,感受到妈妈通过这种方式想要告诉她的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最终,江晚意剪出了一版九十七分钟的成片。
一共用了十三天时间。
十三天,足够很多事情生改变。
罗砚洲也带着丰硕的战果归来了。
他用第一批手表换来的,不仅有一整列火车皮运来的、散着油墨香的崭新彩票,还有堆积如山的各种山野干货。
那些在内地山野间仅值几毛钱一斤的香菇、木耳、笋干,到了香港,便能轻松卖到十几块的高价。
罗砚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陆陆续续,鱼水情最核心、最得力的百来号人,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对岸。
腾明远早就在当地直接买下了一个不小的旧院子,离过关处也就不到半小时的路程,默认用的是杨玉贞的名字。
这不是临时据点,而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稳固后方。
杨玉贞带着江晚意等人过境欢迎自己人。
江晚意甚至把那台旧放映机也带上了,准备给这些最亲密的战友、同时也是最质朴的观众,做个内部映,听听他们的意见。
院子不大,五间正屋,一个厨房。原本只留了东边一间客厅、一间主卧,剩下三间都堆满了货物。
腾明远带人采购了旧床板,带人动手搭架子,把三间仓库重新布置。
每间屋子都塞满了上下铺,一间屋睡四十多人。
拥挤,但整齐。
被子叠成方块,毛巾挂成一条线,脸盆摆成一条线,人都睡成一根根木头桩子。
只有真正在部队里淬炼过纪律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密度下安然入睡而不生怨气。
普通人若被这样塞在一起,别说睡觉了,怕是早就炸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