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o日拂晓,山下奉文在指挥部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沉重的决定。
他撤下了已经打残的第3师团,将第9师团调至城北正面,接替进攻第66军阵地。同时从预备队中抽出第24师团,配属两个射炮大队、一个重迫击炮大队和一个反坦克炮大队,命令其从城北偏东方向进攻北大营。第24师团是去年平津会战中被国军全歼后重新组建的部队,一直驻扎在黑龙江,这次被紧急南调参战,师团里的士兵虽大部分是新兵,但求战欲望极强。
“北大营是沈阳城北的重要支撑点,拿下它就能动摇敌军整个城北防线。”山下奉文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第24师团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突破外围,日落之前拿下北大营。”
与此同时,城西的阿南惟几也在调整部署。他把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撤下来休整,让第1师团继续正面猛攻独1师阵地,同时将独立混成第25旅团调至沈阳西北方向,命令其攻占城外的战俘营,从西侧切断国军城防与外围的联系。
清晨六时,炮击开始。关东军的炮火比前几天更加疯狂,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国军阵地上砸。
第66军第29师85团和86团据守北大营,阵地周围遍布碉堡和交通壕,防御工事修得比第一道防线更加坚固。
炮击过后,第24师团的步兵以大队为单位轮番冲锋,射炮和重迫击炮对着国军碉堡猛轰,反坦克炮被推到前沿直接瞄准射击。
85团团长姓马,山西人,打起仗来又倔又硬。他把团部设在北大营正中央的一栋砖石营房里,四面墙壁厚实,炮弹打上去只崩掉一层皮。电话线被炸断了三次,通讯兵每次都是顶着炮火爬出去接,最后一次连人带线被炮弹炸飞,马团长干脆亲自跑到前沿指挥。
“机关炮对准西面那个缺口!小鬼子从那边冲进来了!”
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调转炮口,对准被日军射炮轰开的围墙缺口猛烈开火。冲进缺口的日军步兵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尸体在缺口处堆了半人高,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85团的士兵趴在缺口两侧的沙袋后面,步枪和冲锋枪交替射击,手榴弹雨点一样往外扔。一个日军少佐拔出军刀想带头冲锋,刚爬上尸堆就被一枪击中眉心,仰面倒下去被后续涌上来的士兵踩成烂泥。
86团防守的北大营西侧同样陷入激战。日军重迫击炮大队的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进国军阵地,86团的多个机枪碉堡被炸塌,里面的机枪手被埋在瓦砾堆里,旁边的士兵用手把碎石刨开拖出伤员,然后自己坐进去继续射击。一个机枪手双腿被压断,上半身还能动,他趴在碎石上操着机枪打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第24师团连续冲锋七次,七次都被打退。北大营外围的麦田里铺满了日军尸体,射炮和反坦克炮被国军炮火击毁了十几门,炮兵伤亡惨重。下午两时,第24师团长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重新整顿部队。
城西独1师的阵地上,战斗同样惨烈。第1师团换下了损失惨重的第11师团后,攻势比前两天更加凶狠。周铭蹲在指挥所里,电话从不离手,嗓子已经喊哑了,每说一句话都像在砂纸上磨刀。
“师长,正面又上来两个大队!”参谋长捂着另一只耳朵对着话筒喊。
“炮兵呢?给我往死里打!”
沈阳城内的重炮再次威。七十二门重炮对准第1师团的进攻出阵地实施了二十分钟的火力覆盖,炮弹把日军后续梯队的集结区炸成了一片焦土。但第1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独1师阵地前沿,双方在战壕里随即展开激烈的短兵相接。
西北方向,独立混成第25旅团对战俘营的进攻变成了一场噩梦。
战俘营由独1师第3团防守。该团在战俘营外围修了十二个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连接,整个阵地像一张蜘蛛网,每一个火力点都能互相支援。独立混成第25旅团冲了三次,连外围碉堡的边都没摸到。
下午四时,旅团长亲自督战,集中全旅团的重火力对着外围碉堡猛轰。两个小时后,三个碉堡被炸塌,防御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步兵蜂拥而入,但国军立刻从交通壕里反击过来,双方在战俘营外围的废墟里展开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拉锯战。
打到半夜,独立混成第25旅团勉强占领了战俘营的地面建筑,但全旅团已经拼得所剩无几。出时满编的六千多人,收拢时能站着的不到两千。旅团长站在战俘营的废墟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比月光还白。
次日,关东军再次组织大规模进攻。
山下奉文集结重兵压了上去,攻势之猛烈,前所未有。
第9师团在第66军阵地上打了一整天,伤亡过三千,仅推进了不到五百米。
第24师团继续猛攻北大营,85团和86团的阵地被压缩了三分之一,但核心阵地仍然牢牢控制在己方手里。
第1师团在城西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勉强在独1师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独立混成第25旅团在占领战俘营后已经无力继续进攻,只能原地固守。
凌晨两时,沈阳城防司令部。
吴青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第66军军长严世贵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吴司令,部队顶了两天,伤亡不小。第29师85团伤亡过半,86团也打残了。北大营还能守,但再顶下去部队就拼光了。”
吴青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严世贵说的是实情。关东军这两天的攻势虽然疯狂,但已经从疯狂变成了绝望——每次冲锋的距离越来越短,步兵冲起来的度越来越慢,炮火准备的间隔越来越长。这些迹象都在说明关东军已经快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了。
而国军需要的就是这个,让关东军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挤出来。
“再顶半日。”吴青对着话筒说,“明天中午之前,能守的地方一步都不许退。”
天亮之后,关东军的攻势再次动。这一次山下奉文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北大营方向,集中第9师团和第24师团的全部兵力,在重炮和飞机的掩护下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冲锋。
85团和86团的残部打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85团团长马团长在指挥部队封堵缺口时被炮弹击中牺牲,86团团长接替指挥,十分钟后也负了重伤。两个团的士兵在北大营的废墟里和日军逐屋争夺,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碎了用石头扔,石头没了就赤手空拳扑上去。
战至上午十时,吴青下达了全面收缩的命令。
城北第66军放弃北大营和外围阵地,撤入沈阳城内,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重新组织防御。城西独1师同时后撤,放弃外围阵地,退入城西的市区防线。
撤退井然有序。伤兵先走,辎重次之,后卫部队交替掩护。第78军在城内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接应阵地,高大壮站在城门口,亲自指挥部队引导撤下来的部队进入预定防区。
至中午十二时,关东军占领了沈阳城外围的全部阵地。但沈阳这座东北最大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一座由城墙、街垒、碉堡和数万守军组成的巨大堡垒。
山下奉文站在废墟上,用望远镜望着前方几公里处沈阳城墙的轮廓。城墙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城头上隐约能看到国军旗帜。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从7月26日到8月1日,关东军打了整整七天,伤亡已经逼近六万人。两个师团被打残,一个旅团几乎全军覆没。而国军虽然放弃了外围阵地,但主力部队全部收缩进了城内,防线反而更加紧密。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低声报告:“司令官阁下,各部队报上来的统计数字。最近两天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合计伤亡一万八千人。敌军伤亡估计在九千左右。”
山下奉文没有说话。他站在废墟上,风吹着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远处沈阳城头的那面国旗在风中翻卷着,像一团烧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