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端起凉透的浓茶抿了一口,放下搪瓷杯,视线转向龚初,开启第四项议题。
“第四,新收复区军政体系搭建。热河、辽西沦陷日寇统治十余年,当地民众对我方政权认知空白,部分群体存在抵触心理。基层治理体系跟不上,前线长期后勤根基无从稳固。”
龚初搁置钢笔,语调舒缓,条理分明。
“我的方案分为三步推进。
第一,每县派驻一支军政联合接管组,组长要求兼具作战指挥、群众工作能力,组员全部选调具备基层治理经验干部。热河、辽西合计二十七个县,需抽调百名以上干部,人选优先从绥远、山西选派。
第二,全面落地减租减息政策,推行社会改革,实行二五减租,彻底废除民间高利贷,统一完成耕地权属重新登记。
第三,组建民兵武装,各县设立县大队,兼顾城镇乡村治安维稳,同时为正规军储备后备兵员。”
张文白随即补充修正:“三步走方案可行,但必须配套思想宣传工作。日寇盘踞东北十余年,校园强制推行日文教育,伪满报刊长期洗脑,本地青年对关内抗战局势、我方政策完全陌生。仅依靠土地改革只能短期收拢民心,思想引导缺位,治理根基无法长久稳固。”
李宏询问宣传落地细则。
张文白竖起三根手指,分条阐述:“三线同步开展宣传。
其一,抽调报社采编骨干,于承德创办《热河日报》,文字采用通俗白话,刊载北方行营施政纲领、东北抗战战局进展;
其二,各县设立固定宣传站点,循环播放广播、张贴时政墙报、编排街头抗战短剧,直观告知民众我方作战目标仅为驱逐日寇,无意侵占百姓土地财产;
其三,召集流亡关内的东北学生、知识分子返乡参与基层宣传,本土出身人员熟知东北民情,宣讲更易获得民众信任。”
李继贤插话附和:“这套思路切实有效。听说当年红军安徽地区开展群众工作,传单标语收效有限,于是就让本地人与同乡交谈劝导,效果立竿见影。这一招更容易打消百姓顾虑,各项政策也能快传递到位。”
会议室紧绷气氛稍稍松弛,众人低声轻笑片刻。待动静平息,李宏继续推进议题。
“第五,前线军用机场、预警雷达站扩建新建工程。热河、辽西收复后,空军作战前沿必须整体前移。如若战机依旧从承德升空突袭沈阳,单程飞行耗时一小时,战场滞空打击时长严重不足,难以压制地面敌军。”
杨杰起身走到地形图旁,手持空军专项选址报告,连日全程对接空军基建规划。
“承德、赤峰、围场、平泉、朝阳五座原有军用机场全部启动扩建。除此以外,绥东、阜新两处全新军用机场同步动工。绥东机场选址县城西北开阔河谷,地形平坦无遮挡,净空条件优越,距前线前沿不足二十公里;阜新机场征用城南废弃跑马场,地面原有硬化层可直接利用,施工周期大幅缩短。”
杨杰转身面向李宏,汇报战略价值:“七座机场全部竣工后,绥东至沈阳空中航程仅二十分钟,阜新飞锦州仅十五分钟。关东军沈阳核心东塔机场已遭我方空袭重创,短期无修复能力。下一阶段辽西会战打响后,关东军辽西、辽南空域将彻底丧失制空权。”
“每一座机场配套部署雷达预警站,杜绝敌机抵近才察觉的被动局面。同步配齐防空火力,单座机场至少配属一个高射炮兵营。日军空中优势虽已瓦解,但不能排除其从本土或其他方面军调派战机反扑。”李宏下达配套防御指令。
“雷达设备已投产到位。河曲电子厂本月下线四部天眼远程预警雷达,全数调拨热河前线。承德、赤峰雷达完成安装调试,即日投入二十四小时值守;绥东雷达明日启动架设;阜新雷达需等待机场主体完工后同步安装。”杨杰如实呈报工程进度。
李宏提笔记录完毕,抬眼环视全体参会人员,抛出最后一项核心部署。
“第六,对敌占区全域心理舆论作战。”
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张文白率先领会意图:“长官指投放反日宣传传单?”
“正是。”李宏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依次点过沈阳、长春、哈尔滨等东北核心城市,“正面战场我们击溃关东军主力,但东北三千万民众长期受伪满奴化教育,不少新生代自幼接受日方洗脑,极易将我方视作外来军队。单纯依靠武力逐城强攻,战后治理消耗大量人力物力,推进效率极低,伤亡代价沉重。”
他转向张文白,明确执行标准:“调拨轰炸机中队,每日向沈阳、锦州、长春、哈尔滨等日伪控制城市空投传单。传单内容不能只宣扬前线战果,重点刊载北方行营完整政策:减租减息、废除苛捐杂税、保护工商商户、尊重各族群众风俗信仰。要让东北民众清晰知晓,我方收复故土,能切实改善底层生存现状。”
龚初表态认可:“此策可行性极高。早年红军根据地便长期采用传单布告宣传,清晰告知群众队伍宗旨。东北百姓虽被日寇奴役十三年,骨子里仍是华夏子民,只要完整了解北方行营抗战纲领,抵触情绪自然消解。”
“传单文案、版式由我全权审核把关,报社、宣传处负责印制设计。每份传单印制青天白日标识、北方行营落款,杜绝日军伪造传单误导民众。”张文白主动承揽宣传物料统筹工作。
“今夜敲定传单终稿,明日全线投产印刷,后天启动空中投放。轰炸机中队仅挂载传单,不携带杀伤弹药。雨季来临之前,宣传传单覆盖东北全部大中型城市。”李宏敲定执行时间节点。
他合上作战笔记本,扫视在场所有军官,汇总六项任务时限:“情报处全天候盯防梅津美治郎关东军调动;后勤四十日内补齐全部弹药战略储备;军务处加兵员补充与后备军官培养;军政接管组三日内出进驻热河各县;机场、雷达站一月内全部完工投入使用;对敌宣传传单明日开印、后天空投。各项任务有无执行难点?”
全场无人提出异议。罗大山摁灭烟蒂,李继贤合拢记事本,龚初旋紧钢笔笔帽,杨杰将机场选址报告折好收入文件袋,张文白起身整理军装褶皱。
李宏站直身躯,低沉下令:“散会。”
窗外夜色褪去,灰蒙蒙晨光穿透院落槐树,清晰勾勒枝干轮廓。会议室木门推开,众人列队走出,军靴踩踏青砖长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步消散。
屋内只剩李宏一人,独自伫立巨幅东北地图前,目光长久锁定沈阳标识。他端起桌上彻底冷却的浓茶,仰头一饮而尽,指尖死死攥紧搪瓷杯,凝视整片尚未收复的东北腹地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