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国府外交部会议室。
三天前还剑拔弩张的长桌,今天重新铺上了墨绿色的台呢。中美苏三国国旗并排立在会议室前方,美方代表坐在中间,中方在左,苏方在右。这个座次是高斯大使亲自安排的,用意不言自明。
潘友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神情平静,与三天前拍桌要求休会时的狼狈判若两人。两名武官跟在身后,沉默落座,全程没有与中方代表生眼神接触。
中方代表团由军令部第一厅厅长刘斐带队,外交部次长徐谟坐镇主谈,另有两名外交部参事和一名国防部参谋陪同。光头没有出席,但刘斐进门时腰间佩着的一柄将官短剑已经足够说明分量——那是委员长侍从室人员才有的佩饰。
美方居中,高斯大使亲自主持。他右手边放着一份从华盛顿来的电报,左手边是霍普金斯离开前留下的那份战报副本。
“诸位,”高斯开门见山,“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与华盛顿和莫斯科分别进行了沟通。罗斯福总统与斯大林先生已经就绥远边境事件交换了意见。双方均认为,当前同盟国的主要敌人是德国和日本,任何内部的冲突都不符合同盟国的整体利益。”
他转头看向潘友新,又看向刘斐,目光在两个代表团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才缓缓说道“美国的立场是,立即停火,保持现状,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分歧。”
潘友新率先开口。他的语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本着对同盟国整体战略利益的高度负责,同意以和平方式解决绥远边境事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斐,“苏联政府的立场是,双方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以外蒙与绥远现行边界为线,各自后撤三十公里,建立缓冲区。”
刘斐没有立即回应。他将面前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份张文白从太原来的补充战报,比三天前送到蒋介石桌上的那份更加详尽。他用指尖轻轻按住文件一角,抬起眼看向潘友新。
“潘友新先生,在讨论缓冲区之前,我有必要重申一个基本事实。”刘斐的声音不急不缓,“外蒙是中国领土。外蒙与绥远的交界不是国界,是辖区界线。因此不存在‘各自后撤三十公里建立缓冲区’的问题。”
潘友新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作。他身后的武官攥紧了拳头,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高斯适时插话“关于外蒙的法律地位问题,美方的立场是一贯的——外蒙的主权属于中国。这一点在华盛顿没有任何异议。”他话锋一转,“但考虑到当前的军事现实和同盟国整体利益,美方建议双方暂且搁置主权归属的最终安排,以‘保持现状’为谈判基础。”
“保持现状”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落了地。
刘斐沉默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外蒙短期内仍然不在国府的实际控制之下。但他也知道,李宏在绥远打赢了这一仗,并不代表国府有能力在外蒙跟苏联全面开战。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虽然还在,但总有打完的那一天。到那时,远东方向会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中方可以接受‘保持现状’。”刘斐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有三个前提。”
高斯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苏联立即停止在外蒙的一切政治清洗。根据我方掌握的情报,乔巴山政权在过去数年内对外蒙境内亲华部落进行了大规模清洗和屠杀。这是对基本人权的严重践踏,必须立即停止。”
潘友新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反驳。
“第二,双方交换全部战俘。中方将释放绥北战役中被俘的苏蒙军官兵,苏方须相应释放此前扣押的所有中国公民及亲华蒙古族同胞。”
“第三,”刘斐将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苏联政府须以书面方式确认,不再支持外蒙武装力量越过现行辖区界线,进入中国领土。”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钟。
潘友新垂下眼皮看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实际上,莫斯科给他的指令里已经包含了这些内容。斯大林的原话是“谈判桌上不许再提挑衅两个字”,这本身就意味着克里姆林宫已经放弃了追究中方“责任”的任何企图。
“苏联政府同意这三项前提。”潘友新抬起头,“同时,苏联政府也有一项要求。”
刘斐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被俘的苏军官兵中,包括第17集团军司令及其参谋团队。苏联政府要求,这些人必须在协议签署后四十八小时内,经由外蒙边境完整移交苏方。”
刘斐这次没有犹豫“可以。”他略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贵方必须保证,这些官兵回到苏联后,不因其被俘经历而遭受政治迫害。”
潘友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那个关于西伯利亚的命令已经签,他说不出任何保证。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个含混的回应。
高斯看出了这个微妙时刻,适时敲了敲桌面“既然双方已经在核心问题上达成一致,我建议立即起草协议文本,由三方签字确认。”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三方外交官逐字逐句地推敲协议文本。争议最大的不是俘虏交换,也不是缓冲区设置,而是关于外蒙主权的一句措辞。中方的初稿写的是“外蒙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之一部”,苏方坚决反对。最终在高斯的斡旋下,文本改为“双方同意外蒙现行辖区界线暂予维持,其最终法律地位留待战后根据相关国际法原则协商解决”。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拉锯。刘斐为“法律地位”四个字争了整整二十分钟,潘友新则为删掉“不可分割”四个字付出了让出“缓冲后撤”条款的代价。
高斯事后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道这是他在中国任职期间见过的最艰难、也最务实的一场谈判。艰难在于双方谁都不肯在原则上退让,务实在于双方谁都不愿因为原则而把桌子掀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协议文本打印完毕。
潘友新签字时笔尖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全名。刘斐签完字后,将笔帽缓缓旋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高斯最后一个签字,然后将协议正本分别递给双方代表。他站起身,与潘友新握手,又与刘斐握手,脸上带着职业外交官的标准微笑“罗斯福总统将会对今天的结果感到满意,这是同盟国团结的胜利。”
潘友新握手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随即带着两名武官快步走出会议室,皮鞋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刘斐目送苏方代表团离开,然后将签字笔收进上衣口袋里。这杆笔他打算收藏起来,以后给张文白看看。
高斯走到刘斐身边,放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不在协议文本里的话“刘将军,华盛顿让我转达一句口信。李宏将军那边的合作,不受这次谈判的影响。”
刘斐脚步不停“北方行营的事,高斯先生应该跟北方行营的人谈。我管不了。”
当天晚上,光头在黄山官邸听刘斐口头汇报谈判经过。听到“保持现状、搁置再议”这八个字时,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嘉陵江的船火星星点点,光头放下手中的茶盏,说“至少能对国人有个交代,不算丢脸。换了五年前,连这样的协议都签不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给李宏电报,把谈判结果告诉他。让他在绥远消停点,别再把天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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