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小的家里原本有几亩薄田,虽不富裕,也能勉强度日。”
“前年官府征粮,一征再征,征得颗粒无收。”
“小的交不上粮,官府就把小的婆娘和娃儿抓了去,说什么时候去充军,什么时候放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
“小的去了才知道,那元军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粮饷被克扣就不说了,一天两顿稀粥,比这还稀,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些鞑子军官,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稍有过错,鞭子就往身上招呼,打得皮开肉绽……”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哭腔。
“小的恨啊……恨不得那些鞑子都死绝!”
“可小的能怎么办?婆娘和娃儿还在他们手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又像一个积压了太多太多委屈的孩子。
哭声在营地中回荡,周围那些降卒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悄悄用袖口抹眼睛。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攥得白。
还有人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邱白静静看着那伏地痛哭的汉子,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婆娘和娃儿呢?”
那汉子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哑声道:“死了……都死了……”
“去年冬天,鞑子说她们是抗属,拉去砍了……”
他说完,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却再也哭不出声来。
那是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沉默。
营地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邱白沉默良久,其实他还想问一句,你家人都被鞑子杀了,怎么还给鞑子当兵呢?
只是话到嘴边,他又给噎了回去。
这种浅显的问题问出来,有点掉逼格。
邱白稍作思考,便是弯下腰,伸手扶住那汉子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那汉子浑身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他。
邱白看着他,缓缓道:“留下来。”
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邱白望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留下来,跟着本座打鞑子。”
“替你那婆娘,替你那娃儿,报仇。”
那汉子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道。
泪水又一次涌出来,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伏地痛哭。
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泥土上,肩膀剧烈颤抖。
周围,那些降卒静静望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