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之围,解于至正九年五月初九。
后来,这是一个在无数说书人口中被反复讲述的日子。
有人说,那一夜江州城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说,那一夜元军大营的惨叫持续到天明。
还有人说那一夜有个青衫人提着刀。
从东营杀到西营,从子时杀到卯时。
脚下踩着尸山血海,眼中却平静如古井深潭。
但此刻,站在这片修罗场边缘的札牙笃,什么都说不出。
“废物!”
他的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甩出一道尖锐的哨音,然后狠狠抽在那千户脸上。
鞭梢是牛皮拧成的,浸过盐水,风干后又用油脂反复揉搓,柔韧而沉重。
这一鞭下去,千户的脸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满是血泥的草地上。
那千户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仍垂着头,纹丝不动地跪着。
札牙笃握着马鞭的手在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泄的困兽。
他盯着那千户脸上翻卷的伤口,盯着那滴落在地的血珠,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阵前。
他走得很急,靴底踩在泥泞的营地上,溅起一蓬蓬黑红的泥点。
那是血与土凝成的泥,黏腻、沉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前排的士卒见他来了,纷纷低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些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落在身旁袍泽的肩膀上,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
札牙笃勒住战马,缓缓扫视一圈。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一双双游移不定的眼睛。
这些士卒握着刀枪的手还在,可他们的魂已经不在。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袍泽,在营地中被那个人像割草一样砍倒。
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将军们,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四散奔逃。
亲眼看着那柄雪亮的长刀在月光下起落、起落、再起落,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人命。
整整一夜。
从子时到卯时。
那个青衫人杀了整整一夜,杀穿了营盘,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尸积如山,杀得这万人大营从人间变成地狱。
而现在,他杀完了,停下来了。
他就站在那堆尸骸中间,站着站着,忽然动了。
“你们。。。。。。。。”
札牙笃指着这些军卒,刚开口。
前方,元军大营深处,那道人影动了。
邱白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
他从月挂中天站到启明东升,从杀声震天站到万籁俱寂。
如今,他就那样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站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中间,站在那面被砍倒的大纛旁边。
他浑身是血。
那件原本青色的交领儒衫,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血在上面结了厚厚一层,有的地方已经干涸黑,有的地方还在缓缓流淌。
他的脸上糊了血,头被血粘成一绺一绺,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血珠。
但他体内的真气,仍如大江奔涌,无穷无尽。
他的这般情况,即便是张三丰,也无法企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