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风铃儿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似的呼呼直响。额上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滚,顺着鼻梁淌到下巴尖上,啪嗒啪嗒滴在鞍前。鬓角湿透了,碎一绺绺贴在脸颊上,后脖颈子上一片油亮,汗渍顺着脊沟淌下去,把后背衣裳洇出大片深色的印子。
她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蹭下来满手的汗,顺手往马鬃上一抹,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舌尖舔过,尝到的只有沙土和咸涩。那赭马也跑得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鼻孔张得溜圆,呼呼喷着白气,步子已不似先前那般利落。
白钰袖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两刨,方才重重踏落,激起一片沙尘。她稳稳坐在鞍上,胸口微微起伏,额上细汗密布,眼神却已沉了下来。她抬手抹去眉梢的汗珠,随即手搭凉棚,缓缓环顾四周。
四下黄沙漫漫,沙丘连绵起伏,日光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从左至右缓缓扫过一遍,目光锐利而沉静,不放过沙梁上任何一处起伏,片刻后,眉头轻轻一蹙,陷入了思量。
“为什么,一直在打转儿。”风铃儿扯住缰绳,赭马喘着粗气停下,四蹄在沙里刨了几下。她抬手搭在眉上,眯着眼望了望前方,又扭过头朝身后看去。前头的沙梁与身后的沙梁几乎一模一样,连那道被风削出的棱线都如出一辙。她咬着下唇,又往左右各扫了一遍,眉头愈拧愈紧,脸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嗓音被干渴刮得沙哑。
“我们……迷路了。”白钰袖缓缓收紧缰绳,黑马停下脚步。她端坐鞍上,将四周又细细看过一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说罢,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旋即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在掌心捻了捻,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她抬头望了望日头的位置,又低头看向沙地上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马蹄印,眉间那道蹙痕又深了几分。
“留个记号,我们再向前走一段时间。”风铃儿翻身下马,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她一把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子。喘了两口气,她从怀中摸出一把匕,褪下皮鞘,走到沙梁最高处蹲下身。那匕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她握紧刀柄,在沙地上用力划出几道深深的刻痕,又沿着刻痕拢起一圈沙垄,拍得结结实实。末了将皮鞘也留在标记旁,半截插在沙里,露出一截黑油油的皮面,远远便能望见。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到白钰袖身旁,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被干裂的嘴唇扯得有些勉强,眼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嗯。”白钰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她端坐马上,目光一直盯着风铃儿蹲在沙梁上忙活的身影,直到那截黑油油的皮鞘立在沙堆旁,才缓缓收回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攥了片刻,又慢慢松开。随即翻身下马,牵马走到风铃儿身旁,与她并肩站着望了望前方。沙丘连着沙丘,没有尽头。
“哒,哒,哒,哒。”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渐渐慢了下来,从方才急雨般的乱响变成一下一下沉缓的单音,每一下都像在沙地上重重砸了个坑。马蹄陷进沙里半寸深,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沙土,马蹄落地,闷闷地响一声。
白钰袖伏在鞍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腕上,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风铃儿一手扶着鞍桥,另一只手攥着马鬃,下巴抵在胸口,半阖着眼,嘴唇干裂,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四下里除了马蹄声,就是风声,再没旁的响动了。日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成马肚子底下一小团黑印子。
“呼,呼。”不远处,翠翠停下脚步,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待气喘匀了些,她直起身,抬手将两条马尾上的头绳解下,攥在掌心里。那两条辫子散开,长披散下来,垂在肩侧。她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往脸上抹了两把,又用手背蹭了蹭额头和两颊。
沙土混着汗水,糊在那张水灵灵的脸蛋儿上,把原本白净的肤色遮了个严实,只余下一双清亮的眸子骨碌碌地转着。她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身,又扯了扯衣襟,将衣裳弄得皱皱巴巴的,这才迈开步子,朝着远处那两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片刻后,风铃儿勒住缰绳,赭马停下脚步,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她抬起眼,望见前方沙梁上立着一个熟悉的东西——那截黑油油的皮鞘仍插在沙堆旁,被风沙扑得灰蒙蒙的,旁边几道刻痕已被流沙填去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印子。她盯着那皮鞘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白钰袖也停了下来,坐在马上,目光落在那沙堆上,又缓缓移向四周。一样的沙丘,一样的沙梁,连天边那抹浑浊的云都与方才别无二致。她收回视线,低下头,伸手慢慢解下腰间的水囊,掂了掂,又挂回去。沉默了一阵,她翻身下马,牵马走到那沙堆旁,蹲下身,用手将皮鞘周围被风沙掩住的刻痕重新扒开,一下一下,动作不急不缓,扒到一半,手停住了,就那么蹲着,没有回头。
翠翠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眼珠骨碌碌转了两转。她深吸一口气,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嚎了出来。那哭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沙地上传出老远,泪水哗哗地往下淌,把她脸上糊的那层沙土冲出两道白印子。她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揉眼睛,越揉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活脱脱一个迷了路的可怜丫头。
二人正沉默间,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哭声,细弱弱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白钰袖扒沙的手停住了,指尖还插在沙里,人已抬起头来,偏过脸,耳朵朝着哭声方向微微一侧。风铃儿也从马背上转过身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眉心拧作一团,嘴唇抿紧了,方才那股子倦意被警觉驱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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