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到这里,把龙椅的扶手攥得咯吱作响。
他在看商辂辞官那段画面的时候,脸色已经铁青到吓人。商辂跪在午门前摘下乌纱帽的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凤阳皇觉寺外跪着讨饭的日子。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记忆。三朝老臣,被人逼到当街跪下,求一个回家种田的机会。这不是逼官,这是辱官。辱的不只是商辂,是整个大明的文官体系,是他朱元璋亲手建立起来的那个规矩。
“朱见深。”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太爷爷设东厂是监视逆贼,你倒好,设西厂直接抓三品大员。内阁大学士说逼走就逼走。你把咱定的规矩全废了。咱定的是刑部审案、大理寺复核、皇帝决断,三法司互相制衡。你弄个西厂出来,把三法司全当摆设。这大明的律法,在你眼里还不如汪直的一句话?”
他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群臣大气都不敢喘。
“朕现在算是明白了。”他忽然停住脚步,“后世骂咱大明的厂卫黑,骂得对。但黑的根不在厂卫。黑的根在皇帝。皇帝想偷懒,就养狗来替他咬人。狗咬人咬出了甜头,就会自己出去找肉吃。最后狗比主人还凶。不是狗厉害,是主人太怂了。”
朱见深在自己的位面里,看着天幕上对西厂的全面揭露。他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还摊着一幅尚未画完的山水。他最爱的就是画画,画山画水画花鸟,唯独不爱画人。人太复杂了,不如山水安静。
他放下画笔,看着天幕上那些西厂诏狱的画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朕设西厂,是因为东厂不够用了。”他对着殿中的太监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东厂查不到的,西厂去查。东厂不敢抓的,西厂去抓。朕只是想要一个更听话、更高效的东厂。至于汪直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冤了多少人,朕不在乎。朕只需要知道,自从西厂设立之后,朝中再也没人敢在朕背后说三道四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天幕上商辂跪在午门前的画面。那是他一手提拔的大学士,为他效忠了十几年。被汪直逼走了。他当时只是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朕不怕挨骂。朕活着的时候没人敢骂朕,朕死了之后随便后人怎么骂。反正朕听不到了。”
大明位面。永乐朝。朱棣看完了西厂这一段,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到他脚边,太监们慌忙跪下去捡。
“混账东西!”他骂的不是天幕,是朱见深,“咱设东厂,是为了监视建文余孽,是为了防止有人复辟。咱给东厂划定了一条底线——不得随意逮捕朝廷命官。可到了咱的曾孙这一代,厂卫已经膨胀到什么地步了?连三朝元老的曾孙都能随便抓,连内阁大学士都能随便逼走。这已经不是皇权的工具了,这是脱缰的野兽。”
他站起来,在殿中大步走来走去,盔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汪直。一个二十岁的太监,敢抓三朝元老的子孙,敢逼走内阁大学士。谁给他的胆子?朱见深给他的胆子。咱朱家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
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殿中的群臣。
“你们都听着。朕今日立条规矩。东厂的番子,不许随意进入大臣府邸。东厂的档头,不许不经奏请就逮捕三品以上官员。东厂的诏狱,不许用非刑。谁违反这三条,朕砍谁的脑袋。朕不能让咱大明的厂卫,变成后人嘴里那个吃人的怪物。”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但有几个老臣在心里默默地想陛下活着的时候,这三条或许能守住。可陛下百年之后呢?东厂还是会变成那个吃人的怪物。
天幕切到第三组画面。画面更暗了,色调从暗灰变成了近乎全黑。这次出现的是一座更森严的衙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内行厂。
旁白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在讲述一个连讲述者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故事“内行厂。正德元年,刘瑾设立。只存在了五年,却是整个明朝特务机构的权力天花板。连东厂、西厂、锦衣卫,都在内行厂的监视范围内。内行厂监视东西厂,东西厂监视锦衣卫,锦衣卫监视官民。整个大明帝国,被套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监控闭环里。”
画面切到内行厂诏狱内部。这里比东西厂的诏狱更阴森,连火把的光都像是被黑暗吞掉了一半。刑架上绑着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地上散落着特制的重枷,枷板上刻着内行厂的标记和受刑者的编号。
旁白继续说“内行厂明了更残酷的刑狱制度。罪无轻重,一律决杖、永远戍边。特制的一百五十斤重枷,受刑者不出数日就会惨死。更恐怖的是,刘瑾推行了邻里连坐制度。一家犯法,周边邻里全部牵连。就连河上的船家、路边的摊贩都要被全程监视,稍有不慎就会抄家灭门。内行厂只存在了五年,就制造了数千起冤狱。官吏军民被害死的,多达数千人。”
弹幕飘过。
【“内行厂监视东西厂,东西厂监视锦衣卫,锦衣卫监视官民。”这叫什么?这叫监控套娃。整个大明帝国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被另一个人监视。你是监视者,同时也是被监视者。没有终点,没有尽头,没有人是安全的。没有人能信任任何人。】
【一百五十斤的重枷是什么概念?正常成年人的体重也就一百多斤。把一副枷锁的重量加到比你自己还重,压在你的肩膀和脖子上,不出几天你就会因为窒息和脊椎断裂而死。这不是刑罚,这是处决。而且不分罪轻重,一律上重枷。偷一只鸡和骂一句皇帝,结果一样。】
【最恐怖的是邻里连坐。一家犯法,周边邻里全部牵连。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住在一个被怀疑谋反的人隔壁,你就跟着被抄家了。这种恐惧有多深?你走在街上看到邻居都不敢打招呼,因为你觉得你随时可能被对方举报。对方也觉得你随时可能被举报。所有人都活在一种无声的窒息里,连抱怨都不敢。】
【你们知道吗。后来有个官员上朝前,每天早上都要跟家人诀别一次。因为他不知道今天上朝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不是大明的官员,这是大明的囚犯。而狱警是宦官,典狱长是皇帝。】
明武宗朱厚照在自己的位面里,站在豹房的庭院中。
他看着天幕上对内行厂的揭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当然知道刘瑾设了内行厂。内行厂杀了多少人,他也大概知道数字。但他没想到,这玩意儿在后世眼里这么恐怖。
“刘伴伴。”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的颤抖,“你替朕背了太多东西了。内行厂是朕让你设的,你只是执行者。可后世人骂的都是你,不会骂朕。因为他们知道你是替朕在干活。骂你就够了,骂朕他们不敢。朕欠你一个公道。”
他望着天幕上那些冤狱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空荡荡的那种累。“五千人。只存在了五年,就死了五千人。这还是记录在案的。没记录的呢?那些被扔进乱葬岗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呢?朕不知道。朕活着的时候不想知道。朕现在被天幕逼着知道了。朕的江山,是用这些人的骨头垒起来的。”
正德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天幕,很久没有再说话。
明成祖朱棣的愤怒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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