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条预告还没消失。画面重新切回那则长帖。帖子继续展示。
第六张图。
一张欧洲猎巫主题的油画被贴出来。
画面是黑压压的人群围观一名妇女被绑在火刑柱上。
旁边配了大量箭头,指向画面中黑黑眼的女性形象。
文字写道:
【明军常年在欧洲打仗,在当地成家立业留下混血儿,是很正常的吧?明军有没有可能传播了某种家庭文化去欧洲?比如有些家庭的妇女学会了熬制中药治病。这些妇女的长相是黑黑眼睛,被欧洲人认了出来——这就是猎巫行动的真正目标。不是什么女巫,是排华。】
弹幕:
【猎巫是排华——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觉得这人是疯子。第二次看,觉得这人是天才疯子。第三次看,觉得——还是疯子。】
【但猎巫行动中被处死的女性确实有很多“黑黑眼”的记载。那是欧洲的原生色和瞳色。黑在欧洲又不罕见。】
【帖主:你看,你自己都承认有黑黑眼。我:但那是南欧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他们本来就是黑!不是明朝混血!】
【“学会了熬制中药”——中药配方需要完整的师徒传承和药材供应链。在十四世纪的欧洲乡下,你让她去哪抓药?】
【这帖子的核心技巧是:把一个“有可能”的事,直接说成“就是这个原因”。每一步都这么干。一百步之后,你就忘了所有前提都只是“有可能”。】
第七张图。聚焦斯拉夫民族。一张斯拉夫分布地图,配文:【斯拉夫这个词,在欧洲语言里是“奴隶”的意思。如果斯拉夫民族是欧洲人的奴隶,那为什么西方人不愿接纳他们?为什么用刻薄的方式排斥他们?但如果“斯拉夫”实际上是形容“明朝的奴隶”呢?他们当年打欧洲打得最凶,差点把欧洲打到亡国灭种。所以欧洲人逮到机会就强调斯拉夫人和鞑靼人混血,成天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好就地消失,不用自己动手。】
弹幕:
【“斯拉夫”在拉丁语里确实是“奴隶”的意思。但这个“奴隶”是指中世纪日耳曼人征服斯拉夫人后大量贩卖斯拉夫战俘为奴。跟明朝有什么关系?】
【帖主:你们教科书上的解释太无聊了。我给你们编一个更刺激的。】
【“他们打欧洲打得最凶”——所以斯拉夫人是明军前身,欧洲人后来是在报复。这逻辑链又闭合了。】
【鞑靼混血这个点确实存在。东斯拉夫地区历史上与蒙古金帐汗国有过长期接触,但这跟明朝没有直接关系。帖主把所有“蒙古”替换成“明朝”来偷换概念。】
【这不是偷换。这是信息战。】
第八张图。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被剪成合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的画作被一幅幅展示。配文:【正是因为明军在欧洲的战线收缩,欧洲人才可以腾出余地进行猎巫,防止被后方的人背刺。可以放下手脚搞生产,所以同一时间才是文艺复兴。师夷长技以制夷——欧洲的统治阶级在被明军打了三百年后,终于开窍了,开始老老实实搞科技。】
弹幕:
【达芬奇:我解剖尸体研究人体比例,是为了对抗明军是吧。】
【“师夷长技以制夷”——欧洲人学了明军的长技,然后来打中国。所以鸦片战争是明朝自己种下的因。】
【这帖子的闭环逻辑太恐怖了。他把鸦片战争也编进去了——英国是明朝藩属国,英国打清朝是为了“反清复明”。每一步都卡得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的前提是——每一步的前提都是“假设”。一百个“假设”堆出一个结论。这不是推理。这是盖空中楼阁。】
【但空中楼阁它漂亮啊。有城堡有花园有护城河。你推不倒。】
天幕将那则阴谋论长帖完整展示完毕后,画面切到了张居正。
明朝位面。内阁。
张居正面前摊着那则被天幕完整展示过的长帖。他已经看完了从头到尾。他没有骂。没有怒。他拿起笔,逐条批注。
“黑死病若是明军屠杀所致——”他的声音很冷,像刀划过冰面,“历时三百年,明军需持续保持高强度作战能力。粮草、兵员、武器——从何而来?乌克兰粮仓可养兵,然何人为兵?何人为农?此其一。”
“猎巫行动若针对明军后代——则被处死者应集中于欧洲东部明军活动区域。然猎巫遍布全欧,德意志、法兰西、英吉利、意大利——皆有记录。明军活动范围,何以如此之广?此其二。”
“斯拉夫人若为明朝奴隶——则应存有汉文化遗迹。文字、语言、制度、姓氏——然斯拉夫文明与华夏文明,几无交集。此其三。”
他搁下笔。
“此帖之作者——逻辑自洽。逻辑自洽者,非真理也。乃修辞也。修辞不需证据。只需让听者觉得‘顺’。顺,则不疑。不疑,则信。”
他抬头,望着天幕。
“此帖非史。此乃一篇绝佳策论——不是写给皇上的策论。是写给世人的策论。”
“教世人——如何用逻辑,编一个假的故事。”
汉朝。长安。太史公书斋。
司马迁正伏案整理列传草稿。天幕将那则长帖从头到尾展示完毕后,他沉默了片刻,提笔在新的一卷竹简上写道——
《史记·滑稽列传补遗》
“后世天幕传一奇文,曰明军霸欧罗巴三百年,屠七千五百万口,致黑死病大兴。猎巫非除妖,乃排华也。斯拉夫之名,非奴隶之谓,乃明之隶也。文艺复兴,师夷长技以制夷也。土木堡者,非在塞北,乃在欧洲。观者百万,信者数千。”
他停笔。蘸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