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吹灭油灯之后,并没有去睡。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呼号,久到桌上那盏油灯残余的温度彻底散尽,整间石屋冷得像一口枯井。
他保持着吹灯时的姿势——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灯芯捻灭时那一瞬间的灼烫感。那种感觉像极了她今天看他最后一眼时的目光,短促而滚烫,一下就烙进了骨头里。
他终于放下手,摸黑从怀中掏出那块影字令,搁在膝上,没有看。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用指腹就能读出那上面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字的笔画。
这十几年来,他摩挲过这块令牌无数次,久到玄铁的边缘都被他的体温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不像铁,倒像一块深色的旧玉。
“影随阁主令,剑出不留名。”
他无声地念出这两行字,嘴唇翕动,没有出任何声音。
这句话是当年那个人亲笔刻上去的,用的是影阁独有的剑锋刻法,笔画纤细凌厉,收笔处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决绝。
就像刻字的那个人一样——做什么都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连消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黑小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在那道微微上挑的收笔处。
十几年了。他找了这个人十几年。
从他继任魔教少主之位开始,他就动用了魔教所有的暗线去追查那场战役的真相。
魔教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号称“天下无隐事”,唯独在这一件事上,整整数年颗粒无收。那个人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扑通”一声沉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可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线报,他就是知道。这种笃定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就像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握住这块令牌的时候,玄铁冰凉的触感沿着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他就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刻下这行字的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这种感觉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这种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头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黑小虎将令牌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玄铁被体温捂得微温,隔着衣料传来一种近乎脉搏的跳动感。他有时候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令牌本身在回应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石屋外的山道上隔几十步点着一盏风灯,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在这一排灯火的最远处,看到了那间石屋的窗户。
灯灭了。
她也吹了灯。但她是不是和他一样,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那些不敢想的事?
黑小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窗框,指节用力到白。他想起白天的时候,莎丽站在他面前,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难过的时候,越是不肯哭。
马三娘毁了她右手的经脉,她报仇不得而寻死。
自己好心给她疗伤圣药,却不肯用。
最后还是自己用激将法促使她服下解药。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姑娘怎么能倔成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她比他想的还要倔。
他当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袖子里掐破掌心的血已经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狠话都骂完了,把所有的后悔都咽下去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石屋,在硬木椅上坐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他做得到。他能做到。
当年父王重伤归来,魔教上下群龙无,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表舅的旧部在灵堂上拔剑相向,要他给一个交代;豺锋带人堵在议事厅门口,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报仇;
几位长老各怀心思,明面上拥护少主,暗地里已经开始重新站队。
数载时间,表哥豺锋笼络了一大批亲信,觊觎着少主之位。
母亲为救他而死在表哥手下,他奋起反抗,利用父亲传输的内力击杀了表哥。
又用最快的时间清洗了表哥手下的亲信们。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表哥”两个字。
他也就安心地在迷魂台闭关练功,十年修炼,出关之后震惊天下。
江湖众人都说魔教少主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他也从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