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一股实质般的声波洪流,震得马车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连拉车的“夜照”神驹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武圣。
在这个时代,神的名头没有“圣”大。
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华筝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看到,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眼泪和着脸上的泥土,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看到,有人疯狂向着马车的方向磕头,额头早已磕破,鲜血染红了黄土,却依然不知疼痛。
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
那是……信仰。
是对神明的信仰。
“这就是……汉人?”
华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在漠北草原,父汗铁木真的威权建立在锋利的马刀和带血的鞭子之上。
牧民们跪拜父汗,眼中流露出的,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强权的臣服。
但在这里。
这群被蒙古骑兵视作“两脚羊”的汉人,他们此刻眼中流露出的光芒,炽热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哪怕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也心甘情愿的赤诚。
“吱——”
马车并没有因为这铺天盖地的跪拜而停下,只是稍微减缓了一些度。
跪在最前排的百姓,似乎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他们不敢站起来,只能用膝盖在地上挪动,一点一点地靠近路边。
一名头花白、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手帕。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
里面躺着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皮鸡蛋。
在这个战乱初平、物资极度匮乏的边境重镇,这或许是她家里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不敢靠近马车,甚至不敢去触碰那昂贵的车轮。
她只是卑微地将那三个红鸡蛋,轻轻放在了车轮必经的路边,然后再次磕头,脸埋在土里,呜咽出声。
紧接着。
又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出来。
那是两个白面馒头。
再接着。
一双崭新的、纳着细密针脚的千层底布鞋。
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青枣。
一壶自家酿的浑浊米酒。
……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原本空荡荡的官道两侧,堆满了各种各样并不值钱、却沉甸甸的“供品”。
他们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坐在马车里、拯救了他们命运的男人。
华筝的手无力地垂下,车帘的一角重新落下。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厢正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渊依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身上的黑衣一尘不染,与外面那些满身尘土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在看什么?”
顾渊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华筝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
“他们……在跪你。”
“我知道。”
“他们把你当成了神。”
华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草原上,只有长生天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父汗曾经说过,凡人的膝盖可以软,但心里的那根骨头不能断。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