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敲得惊天响,唢呐声裹着鞭炮碎屑的焦香,顺着菜园的一条小溪飘向远处的田野。
迎亲的队伍从尘土飞扬的村道尽头涌来,领头的后生们抬着贴满红双喜的嫁妆箱,路边的田埂上则是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霍须遥与萧金二人混在其中,打算伺机而动。
村口的大黄狗被这热闹感染,摇着尾巴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叼起地上散落的糖果,引得孩子们追着它跑。
霍须遥的目光随着程东的行迹而移动,手中的掌声未停,借着吵闹声掩盖:“你打算怎么阻止这场婚礼?”
现如今很难有外力和平解决此事,但这里是极北镇,也不是全无办法:“镇民信仰焱神,在结婚这种大事前,肯定要询问神明的意见,你觉得,如果神明不同意这场婚礼,他们还会继续吗。”
“可都进行到这步,他们早就问过所谓神明的意见了。”
“神明也会反悔。”萧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午饭大家都吃的迟,过后会进行一系列活动,这些活动二人一带略过,只等着夜幕降临,暮色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九点四十分,晚饭过后。
镇民陆陆续续走了大半,程东结束酒席上的奉承,与好友钱进、谈之月单独聊了两句,笑嘻嘻的推开新娘的门,接下来就都是他们的二人空间。
此刻,有个扎着红色头巾的后生从邻村刚刚赶过来,他本是去请邻村的刘医生,但他的脸色很差,从摩托车上下来后马不停蹄的跑进院子。
他恨不得一口气将所有想说的话吐出来:“不好了镇长,刘先生家着火了!”
钱德老原本还在兴致勃勃的和老朋友们聊起孩子们的未来,此刻脸上爬满了惧色,拍桌而立:“什么?!刘先生救出来了吗?”
那后生说得太赶,险些呛到自己:“没有,我们已经打求救电话了,但他大概凶多吉少……”
酒桌上另一位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此刻也坐不住了:“你慢慢说,把着火的过程和细节完整的说一遍。还有老付,把张仁叫过来!”
叫老付的人应声跑到后厨叫人,那后生趁机尽可能的把事情梳理一遍:“是这样的,大概半个钟头前邻村停电了,刘先生家的邻居胡姨看隔壁家没动静,想着送几根蜡烛过去陪陪可能心情郁结的刘先生。”
“她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刘先生坐在凳子上,眼神死死盯着自家羊圈,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回来了’‘不要杀我’诸如此类的话,旁人跟他说话他完全不理,跟疯了似的。”
钱德老与两撇胡子的谈光复对视一眼,后者捋了捋胡子,问道:“虽然说刘先生这几年精神是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彻底疯了吧?”
“唉。”钱德老从桌子后退出来,关切的说道:“自从那件事后,刘先生就一蹶不振,他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勾起在场所有人的回忆,众人照例唏嘘一番,桌上的另一人,即镇学司白敛,同样感慨一番,随后便让后生继续说下去。
后生得了命令不敢不说,不过他的语气越说越像话本故事:“胡姨起初可被吓得不轻,当时毕竟停电了,她叫人没人回应…后来她想劝刘先生去自己家里吃晚饭,却被刘先生大叫着推开,脸上还挂着惊悚的表情,好像五官都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似的。”
他越说越来劲,听者浑身起鸡皮疙瘩,纷纷挨在一起不敢说话。酒桌上的灯光忽闪忽闪,好像在用力配合这场表演:
“推搡间胡姨手里的蜡烛忽明忽暗,随后——”
随着后生声调拉高,听众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灭了吗?”院落的光懒懒的扫过谈光复的脸,一半亮着寻常,一半埋着说不清的沉。
看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故事,后生的胆一下子上来了:“不是蜡烛灭了,是听到了一声羊叫!很凄厉的那种!”
萧金原本和那群听故事的听众一样,觉得这事无关乎自己,但听到这里,他觉这后生仔肯定对故事添油加醋了,哪来的“凄厉”……
“后来呢?”后生开始装腔作势,没人接话他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而是专注欣赏每个人脸上那诧异的神情。
“后来啊…”后生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咳咳两声继续说道,“我可是缠了胡姨半天才从她口中套出的话,毕竟事实太出乎意料了。”
“刘先生往羊圈的方向看了一眼,胡姨描述他的脖子转动时就跟上了绣的螺丝,是一点一点转过去的,好像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羊崽,白色的,在黑暗中很显眼!那羊啊很不寻常,变得异常暴躁,双眼冒着红色的光,一直在顶栅栏,好像随时都会冲出来吃人!”
萧金此时想撸起袖子跳出去一拳给那个后生干倒,那羊他中午就还回去了,哪来的“突然出现”?
而且那小羊老温顺可爱了,什么“双眼冒红光”,我特么给你一拳,你看我双眼是不是也冒红光??!
吃人更是瞎扯,它是小羊崽,小羊崽!你下次编故事能不能长点心,这能骗到谁??
“太恐怖了,那羊不能留啊。”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萧金大跌眼镜,居然还真的有人信!
不过这也能解释,他们都坚定不移的信仰神明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接下来就是关键,我们的主角刘先生,就这样被羊活活吓死了。”
说完这一切后生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
“这不对吧,你刚才不还说刘先生生死未卜吗,怎么就被吓死了。”
有人站出来质问后生说话前后矛盾,后生不以为然,既然说都说了,他都能解释:
“胡姨说她当时试了刘先生的呼吸和脉搏,都没了!那不是死了是什么?哦对,”他想起什么,又紧跟着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重度昏迷或临时休克嘛,反正胡姨吓得蜡烛都被抖掉了,她赶紧回去找人,再回来时就现刘先生的房子着火了。”
“严重昏迷的情况下没法再给房子点了吧?这两件事之间都不过五分钟。”人们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会不会是那只羊放的?”
“很有可能!羊是最邪恶的物种了!”
“对,你看我们村那几个养羊的都没好下场,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刘先生养了几十年的羊,肯定被恶魔反噬了!”
搁这还跟我扯上西方的恶魔了,你们没事吧?
萧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得比这群人先赶到刘家,他要去救那只羊。
像他当年被污蔑的那样,这只羊也是无辜的,它差点因为主人和邻居的失误被活活烧死,还要承受这群人背后的非议,真是羊生不幸!
而且他要搞清楚为什么刘先生那么怕这只羊还要养它,此人谈之色变,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