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吕梁山脉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横亘在黄土高原之上,层峦叠嶂,连绵不绝,直插云霄的姑射山,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这片土地从未真正安宁过。日寇的铁蹄,伪军的骚扰,土匪的抢掠,像三座大山,压得平安村的百姓喘不过气。
平安村,名字里带着“平安”二字,可村里人比谁都清楚,平安这两个字,有多奢侈。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田地荒芜,多少男人战死,多少女人守寡,多少孩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安稳日子。
直到这一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像一阵风,吹过吕梁的沟沟壑壑,吹进平安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愣住了。
一开始,没人敢信。
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都忘了抽,瞪着眼睛问:“真……真的?小鬼子真的投降了?”
“真的!邻村都敲锣打鼓了!县城里的鬼子,都缴械滚蛋了!”
报信的后生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声音都在抖。
话音刚落,平安村像是被一声惊雷炸醒了。
最先哭出来的,是村里的老人。
白苍苍的老奶奶,扶着门框,望着天,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里喃喃地念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啊……”
一辈子没享过福的庄稼汉,蹲在麦场上,抱着头,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们不是软弱,是压抑得太久,恐惧得太久,一朝解脱,所有的情绪都堵不住了。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国仇家恨,只知道再也不用躲进山洞,不用听枪炮声,他们追着跑着,在土路上欢呼雀跃,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鬼子走了!鬼子走了!我们不用怕了!”
女人们站在自家门口,互相望着,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在拼命往上扬。她们手里还拿着缝补的破衣裳,针线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多少年了,平安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了一点“平安”的样子。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黄土坡上,洒在破旧的土坯房上,洒在每一个饱受苦难的村民身上。那一天的阳光,格外温暖,格外明亮,仿佛要把这些年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霾,彻底驱散。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有人拿出藏了许久的鞭炮,哆哆嗦嗦地点燃。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村子上空炸开,震得山谷都在回响。这不是迎亲的喜炮,是重生的礼炮,是苦难结束的宣告,是活下去的希望。
村民们自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泪,嘴里笑着,互相道贺,互相搀扶。经历过生死离别,能在这一刻站在一起,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人群之中,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叫石磊,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眼英气,眼神坚定,一身洗得白的粗布衣裳,却挡不住浑身的正气与干练。他是平安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公认的民兵大队长。
抗战那些年,石磊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打游击,袭扰日寇,保护乡亲,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胆大心细,勇猛无畏,对村民更是掏心掏肺,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冲上去;谁家被欺负,他第一个站出来撑腰。
全村老少,没有一个不敬重他,没有一个不佩服他。
此刻,石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欢呼的乡亲,紧绷了多年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激动落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战争结束了,鬼子走了。
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可以暂时放下了。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她。
不远处,一棵枣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叫李小娥,今年刚满二十岁。
没有华丽的衣裳,没有精心的打扮,一身朴素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乌黑的长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垂在脸颊旁,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皮肤不算白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健康色泽,可眉眼清秀,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姑射山的泉水,清澈、干净、温柔,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李小娥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姑娘。
战乱年代,男人上前线,女人就要撑起整个家。她从小就下地干活,挑水、砍柴、做饭、缝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她心地善良,手脚麻利,待人热情,谁家有急事,她都愿意伸手帮一把。村里的婶子大娘,没有不夸她懂事、贤惠、能干的。
此刻,李小娥也正望着人群,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
李小娥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红晕。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菜篮子,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咚”地响,像有只小鹿在胸口乱撞。
她和石磊,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些年兵荒马乱,石磊带着民兵巡逻,常常深夜从她家门前经过;她夜里做干粮,送到民兵队,给他们充饥御寒;鬼子扫荡时,石磊冒险把她们一家人送进深山躲藏,自己留下来断后。
一次次危难中的守护,一次次默默的相助,情愫早已在两人心底悄悄生根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