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硝烟还没散尽,桃花已经拽着最后一根保命的藤条,荡进了后山的暗洞。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岩壁上凿出串火星,她踉跄着扑到洞底,怀里的步枪“哐当”砸在石地上,震得手腕麻。
“桃花姐!”洞口传来二柱子的喊声,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块挡子弹的铁锅,锅底还沾着片炸焦的布条——是老根叔烟袋锅上的,“快上来!鬼子快追过来了!”
桃花刚要爬,胸口突然一阵剧疼,咳出来的血溅在石地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她摸了摸腰间,老根叔的烟袋锅还在,铜锅被子弹擦出道白痕,倒像是新添的花纹。
“别管我!”她推了二柱子一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溶洞的石门封死!用李木匠备好的炸药,炸得连耗子都钻不进来!”
暗洞的石阶窄得像条缝,桃花扶着岩壁往上挪,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像塞了团火。她听见洞外传来鬼子的嘶吼,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哒”声越来越近,还有人用刺刀撬着暗洞的石板,出刺耳的刮擦声。
“快!”二柱子在上面拽着她的胳膊,两人终于在石板被撬开的前一刻钻进了溶洞。桃花反手扳动石壁上的机关,沉重的石门“轰隆”落下,把所有的枪声和嘶吼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溶洞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像根细针,刺破了这片刻的安宁。桃花顺着石道往里走,岩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惶恐的脸。李郎中正蹲在块平整的石头上,给小露处理腿伤,剪刀剪开裤腿时,能看见子弹穿过后留下的血洞,边缘还泛着黑紫。
“子弹取出来了,就是失血太多。”李郎中抬头看见桃花,眉头皱得更紧,“你也伤着了?”他指着她胸前的血迹,草药箱里的铜盆还盛着半盆血水,是小露刚换下来的。
桃花摆摆手,走到洞中央的空地上。这里是溶洞的主厅,能容纳上百人,石地上铺着干草,老人和孩子蜷缩在角落,妇女们正用石块垒着简易的灶台,锅里煮着野菜汤,香气稀薄得像层雾。
“都别怕。”桃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石门能挡住鬼子三天,咱们有三天时间想办法。”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攥着手里的破碗抖,有人望着石门的方向出神。张寡妇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拍着孩子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掉在孩子脸上,混在一起往下淌。
“三天后咋办?”有人怯生生地问,是柳树沟的王二,他的胳膊在转移时被流弹擦伤,用块破布胡乱缠着,“鬼子要是用炮轰……”
“轰不开。”桃花指着头顶的岩壁,“这溶洞是花岗岩的,李木匠说过,当年修的时候特意选了最硬的石头,炮轰顶多震掉点石屑。”她没说的是,溶洞深处有个暗河出口,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水流湍急,下去就是九死一生——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那步。
二柱子突然从石道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桃花姐!你看我在老根叔的包袱里找到啥了!”
油纸包里裹着个牛皮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药方”两个字,是老根叔的笔迹。翻开第一页,是幅手绘的草药图,旁边写着“止血草,生于崖壁石缝,叶如锯齿,性凉”,墨迹已经灰,想来是记了有些年头。
“老根叔以前是药农。”李郎中凑过来看,眼睛亮了,“他这本子里记的都是姑射山的草药,有几味我都认不全!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穿地龙,生于暗河岸边,根茎可治外伤感染’,正好能给小露用!”
桃花的心猛地一跳。暗河!老根叔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出口?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果然有行小字:“暗河有浅滩,月圆之夜可涉,顺流三里抵汾河。”下面还画着个小小的月亮,旁边标着日期——初五。
今天是初三,再过两天就是初五!桃花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老根叔的笔迹歪歪扭扭,却像带着股力气,从纸页里透出来,推着她往前走。
“二柱子,带两个人跟我去暗河。”桃花合上本子,往石道深处走,“李郎中,你跟张寡妇她们说,捡些干燥的柴禾,再把所有的破布都收起来,有用。”
暗河比想象中更黑,石壁上渗着水珠,滴在水面上出“嘀嗒”的响。桃花举着火把往前走,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地,更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引得火把的影子也跟着晃。
“桃花姐,那是啥?”一个年轻弟兄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颤。
桃花举起火把照过去——是群蝙蝠,被火光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洞顶盘旋,像片会飞的乌云。她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子越来越湿,隐约能听见水流声了。
暗河的岸边果然长着些绿色的植物,茎秆像小指般粗,叶子上沾着水汽,正是李郎中说的穿地龙。二柱子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挖着根茎,泥土里还掺着些贝壳,想来是以前河水涨潮时留下的。
“你看!”另一个弟兄突然指着水面,“有光!”
桃花往水面望去,果然有圈微弱的光在远处闪烁,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她心里一动,举着火把往那边走,越靠近光越亮,最后现那光是从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后透出来的——石头后竟藏着个小小的木筏,上面还绑着根松明,想来是以前药农往来暗河用的。
“老根叔……”二柱子的声音哽咽了,“他早就备好这个了?”
桃花摸着木筏上粗糙的麻绳,绳结打得很结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她想起老根叔总爱蹲在溶洞门口抽烟,烟袋锅的火星在暮色里一亮一灭,那时还以为他只是在呆,原来他早就把退路都想好了。
往回走时,二柱子背着满满一篓穿地龙,另一个弟兄扛着松明,桃花手里攥着那本药方,脚步轻快了许多。溶洞主厅里,张寡妇正带着妇女们撕破布,老人和孩子则在整理柴禾,连小露都挣扎着坐起来,帮着清点剩下的子弹,气氛比刚才活泛了不少。
“李郎中,药找到了。”桃花把穿地龙递过去,“暗河有木筏,能载五个人,初五月圆的时候,咱们分批走。”
李郎中接过草药,眼睛笑成了条缝:“好!好!我这就去熬药!”他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药箱里的个小布包,滚出来几粒红色的药丸,像颗颗小珠子。
“这是啥?”桃花捡起来问。
“是老根叔托我保管的,说是他年轻时配的‘还魂丹’,能吊命。”李郎中擦了擦药丸上的灰,“当年他儿子出天花,就是靠这药活下来的。”
桃花把药丸小心地收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暖。她走到石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听,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只有鬼子用撬棍砸门的“咚咚”声,沉闷得像在敲鼓。
“还有两天。”她对着石门轻声说,像是在对老根叔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咱们能撑过去。”
火把的光在石门上投下她的影子,孤孤单单的,却站得笔直。溶洞深处传来李郎中熬药的咳嗽声,张寡妇哼起了哄孩子的歌谣,小露和弟兄们在清点弹药,叮当的碰撞声混着远处的水流声,像支特别的曲子。
桃花摸了摸腰间的烟袋锅,又摸了摸怀里的药方,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老根叔虽然走了,却留下了这么多东西——能救命的草药,能逃生的木筏,还有这满溶洞的人,和他们心里那点不肯灭的火苗。
她转过身,往主厅走,脚步踩在石地上,出清脆的响。初五的月亮会很圆,暗河的水会很清,他们会乘着木筏,顺着水流漂向汾河,漂向那些还在等着他们的人。
至于留在身后的石门和鬼子,就让他们被姑射山的风,慢慢吹成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