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的芦苇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数着心跳。桃花趴在苇丛深处,指尖漫过冰凉的河水,水面映出她沾着泥垢的脸,鬓角别着根芦苇杆,是小露刚才顺手折的,说能挡挡蚊虫。
身后的芦苇荡里藏着三百多口人,呼吸声被风揉碎了,散在白茫茫的芦花里。平安村的乡亲们大多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水,有几个孩子偷偷扒着苇杆往外看,被娘死死捂住嘴,眼里的好奇混着恐惧,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
“鬼子的汽艇还在下游打转。”小露从左侧的水道钻回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串深色的脚印。他手里攥着根湿漉漉的芦苇,叶片上的锯齿刮破了掌心,渗出血珠,“约莫有三艘,船头架着机枪,看样子是在搜芦苇荡的入口。”
桃花往嘴里塞了片干荷叶,苦涩的味道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昨夜从落水洞钻出来时,她呛了好几口冷水,到现在胸口还闷,咳嗽起来震得肋骨生疼。
“让会水的弟兄把筏子往深处挪挪。”她对着小露打了个手势,指尖划过水面——那是在溶洞里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代表“隐蔽待命”。
十个水性好的弟兄立刻散开,像游鱼般钻进芦苇深处。他们都是汾河边长大的,最懂水的脾气,手里的木桨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就把载着伤员的筏子藏进了苇丛最密的地方,只露出几截芦苇杆伪装。
桃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浅滩上,那里泊着艘破旧的渔船,船板上晒着半干的渔网,网眼里还缠着片芦花。船主是个瞎眼的老汉,昨晚他们刚进芦苇荡时,老汉正坐在船头摸鱼,被突然冒出来的人群吓了一跳,手里的鱼篓“扑通”掉进水里。
“别怕,我们是逃难的。”桃花当时举着空枪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不会抢您东西,就借这芦苇荡躲躲,等鬼子走了就走。”
老汉摸索着抓住船帮,浑浊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听口音,是平安村那边的?”他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去年我去那边卖鱼,听见过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桃花的心猛地一热。原来这世间的缘分,竟藏在这样细碎的地方。
此刻老汉正坐在船头,用根竹篙慢悠悠地撑着船,看似在打渔,实则是在给他们望风。若是鬼子的汽艇靠近,他就会唱起汾河的船歌,那调子九曲十八弯,能传出去老远。
“那老汉靠得住吗?”虎嫂不知何时挪到身边,她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是平安村王二家的,娘在转移时被流弹打中,只剩下这根独苗。虎嫂用咬破的乳头喂他奶水,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像朵洇开的云。
“靠得住。”桃花望着那艘渔船,“他说鬼子去年烧了他的船,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就剩他一个瞎眼的老头子,在这芦苇荡里混口饭吃。”
虎嫂的手紧了紧,婴儿被勒得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松了松胳膊,声音低了些:“黑虎那边……还没动静吗?”
桃花往上游望了望,那里的芦苇被晨雾染成了白色,什么也看不见。从昨夜到现在,鹰嘴崖方向只传来一阵炮响,之后就没了动静,她的心像被水泡着的棉花,沉甸甸的慌。
“再等等。”她拍了拍虎嫂的手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黑虎叔答应过,会来的。”
说话间,瞎眼老汉突然唱起了船歌。调子陡然拔高,带着股说不出的凄厉,惊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晨雾里划出凌乱的弧线。
“来了!”小露压低声音,拽着桃花往苇丛深处钻。
三艘墨绿色的汽艇破开晨雾,马达声震得水面颤。船头的机枪手戴着钢盔,目光像鹰隼般扫过芦苇荡,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最前面的汽艇上站着个鬼子军官,举着望远镜,不时对着芦苇丛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桃花屏住呼吸,看着汽艇越来越近,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裤脚,带着股柴油的臭味。她攥紧了腰间的手榴弹,导火索的麻绳被手心的汗浸得潮,只要鬼子再靠近些,她就敢拉弦扔过去。
就在这时,瞎眼老汉的船突然往汽艇的方向漂去。他依旧唱着船歌,只是调子慢了下来,像在哼着哄孩子的摇篮曲。一个鬼子兵不耐烦地举枪瞄准,被军官挥手拦住了,似乎觉得一个瞎眼老汉掀不起什么风浪。
汽艇擦着渔船驶过,军官的靴子差点踩到老汉的渔网。老汉突然抓起船舱里的鱼叉,用尽全身力气往军官的腿上扎去,“噗嗤”一声,钢叉穿透了军裤,带出串血珠。
“八嘎!”军官惨叫着拔刀,劈在老汉的肩上。老汉像片落叶般倒在船头,嘴里还在哼着船歌,调子越来越低,最后被枪声吞没。
桃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她看见老汉倒在血泊里,那只浑浊的眼睛似乎还望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像在说“快走”。
汽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了下来,鬼子们乱作一团,有的去扶军官,有的举枪对着渔船扫射,没人注意到芦苇深处的动静。
“就是现在!”桃花低喝一声,率先钻进水道。小露和弟兄们紧随其后,木桨搅起的水花惊起成群的水鸟,正好挡住了鬼子的视线。
载着伤员和孩子的筏子被推到水道中央,由会水的弟兄在前头引路,像条绿色的蛇,悄无声息地往芦苇荡深处游去。桃花断后,举着枪警惕地望着身后,汽艇的马达声渐渐远了,只有老汉那没唱完的船歌,还像根线,牵着她的心跳。
不知钻了多久,水道渐渐宽了,水面上漂着些菱角藤,绿油油的铺了一片。小露突然停住桨,指着前方:“看!是柳家庄的船!”
十几艘渔船泊在一片开阔的水面上,船头插着根柳树枝,那是汾河两岸约定的暗号,代表“自己人”。柳家庄的村长正站在最前面的船上,看见他们,激动地挥着胳膊:“这边!快过来!”
桃花的心终于落了地。昨夜她让聋耳后生提前往柳家庄报信,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还备了这么多船。
登上渔船时,村长递过来个粗瓷碗,里面是热乎乎的玉米粥:“快喝点暖暖身子。我们昨夜就来了,怕鬼子现,没敢靠太近,就守在这芦苇荡的岔口。”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红柳,“那里有个废弃的渡口,能藏下所有船,鬼子的汽艇开不进去。”
桃花喝着粥,玉米的香甜混着眼泪的咸,在舌尖上打转。她想起瞎眼老汉倒在船头的样子,想起黑虎留在鹰嘴崖的决绝,想起那些在战火中伸出援手的人,突然觉得这芦苇荡不再冰冷,因为有太多的温暖,藏在水底下,藏在苇丛里,藏在每个人的心里。
船往渡口划去时,孩子们在船舱里唱起了平安村的童谣,调子简单,却像阳光般明亮。桃花靠在船舷上,看着芦花在风里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她知道,黑虎叔还没消息,鬼子还没走,前路依旧难走,但只要还有船,还有歌,还有这些愿意一起走的人,他们就一定能撑下去。
傍晚时分,船终于泊进了废弃的渡口。这里三面环着红柳,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通向外面,确实隐蔽。乡亲们忙着搭棚子,生火做饭,伤员被抬到干燥的沙地上,由王大娘和几个妇女照看。
桃花坐在渡口的礁石上,望着鹰嘴崖的方向。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像铺了条通往天边的路。小露走过来,递给她个烤红薯,是柳家庄的人给的,还热乎着。
“刚才柳家庄的猎户说,今早看见鹰嘴崖那边冒起了黑烟,像是……像是有人放的信号。”小露的声音有些颤。
桃花猛地站起来,烤红薯掉在地上。三堆火,黑虎说过,到了芦苇荡就放三堆火,他看到了就会突围。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放火,那黑烟……
“去准备船!”桃花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去接他们!”
“太危险了!”虎嫂跑过来拉住她,“鬼子肯定还在鹰嘴崖附近,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危险!”桃花甩开她的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黑虎叔他们还在等我们!我们不能不管他们!”
就在这时,渡口的红柳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兄从里面钻出来,踉跄着扑到桃花面前,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桃……桃花姑娘……快……快去救大当家……他……他们被围在鹰嘴崖的石洞里……快撑不住了……”
弟兄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面烧焦的黑旗,正是桃花留在鹰嘴崖的那面,残旗的边缘沾着块红绸子——是虎嫂给黑虎系枪的那条。
桃花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小露死死扶住。夕阳的光落在残旗上,那“义”字被血浸得黑,像在无声地呐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的平静:“小露,备十艘最快的船,挑二十个最能打的弟兄。虎嫂,你守着乡亲们,若是我们天亮前没回来……”她顿了顿,“就带着大家往南走,去找八路军的队伍。”
虎嫂的眼泪掉了下来,却用力点了点头:“你们一定要回来。”
桃花捡起地上的残旗,系在船头。风吹过,残旗猎猎作响,像在唱着一悲壮的歌。她跳上渔船,握紧了腰间的枪,枪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夜色渐浓,十艘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出渡口,往鹰嘴崖的方向驶去。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像撒了满地的星星。桃花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鹰嘴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黑虎叔,我们来接你了。
苇荡里的船歌还在隐隐约约地飘,只是调子变了,不再是哄孩子的摇篮曲,而是带着股决绝的力量,像要劈开这沉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