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栾山,云隐峰,风家家主内殿密室。
四壁以墨玉髓砌成,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连灵气的流动都被压制到近乎凝滞。
室内没有灯火,只有穹顶镶嵌的三颗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微光,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一座沉在深海中的棺椁。
李乘风独自坐在密室正中的蒲团上,玄色长袍的下摆铺展在冰冷的玉髓地面上,像是一滩凝固的墨。
李乘风已经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夜明珠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转了三个轮回,久到密室角落那株以灵石供养的幽兰从绽放转为枯萎,又落下一片花瓣。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仿佛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
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睁开,眸底沉黯的星辉一闪而逝,随即又缓缓合上。
这方世界是不是别人的牧场,其实与李乘风没有任何关系。
是也好,不是也罢,反正他不久之后就会离开这里。
仙福之地的修士是耗材还是韭菜,那些家族老祖是监工还是牧场主,都与他这个外来者无关。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借用了风乘屹身份、在此地疗伤恢复的异乡人。
待悟道茶成熟,待神通领悟,待境界修为稳固,他便会拍拍袖子,带着养魂木上的风乘屹夫妻、带着数万枚筑基丹、带着那些天设地造的灵物,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方泥潭。
可李乘风还是想了好久好久。
自己修仙,仅仅只是为了长生吗?
就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哪怕就一点点的想法吗?
他想起自己这不平凡的一生,自己从炼气期一路厮杀到元婴期,手上沾的血能汇成一条河。
他杀过人,杀过妖,杀过魔,也被别人追杀过。
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延寿,都只是在悬崖边迈出一小步,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更加陡峭的绝壁。
他从未停下来问过自己——为什么?
若只是为了长生,何不加入亡灵一族呢?
他储物手镯的深处,便藏着一卷来自魔法世界的《亡灵天灾》。
那里面记载着完整的转生仪式,以他目前元婴期的修为,以他对神魂的精深造诣,转为亡灵一族并非不可能。
亡灵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几乎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可它们的生命与灵族一样悠久漫长。
一具巫妖之躯,便可存活数万年;若是修炼到亡灵君主的境界,更是获得难以想象的寿命,甚至不惧轮回。
可他没有选。
李乘风想起来了。
除了长生,自己还是一个人。
虽然说大道无情,太上忘情,视众生如刍狗,可自己离大道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还没有到那种可以漠视一切、可以看着亿万生灵如牧场牛羊般被收割而无动于衷的境界。
他的心,还是热的。
他的血,还是会为不公而沸腾的。
坐在那里的李乘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极亮,像是两颗在黑暗中骤然点燃的星辰,将整间密室都照得通明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灵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枚细小的光球,光球中隐约浮现出六星楼那座石塔的影子,以及塔内那株被金色丝线束缚的大树。
对抗那些老怪,自己是不可能的。
李乘风有自知之明。
他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若是对上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比如王孙妖修,他或许可以凭借一代剑修的手段、凭借末日泰坦的悍不畏死、凭借葬星大剑的锋锐,与之周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