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做事已得李乘风信任,这才得知家族已经去请阴阳生死鉴了。
阴阳生死鉴,照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需以当事人的尸身为祭,将其全身血气抽干,再拘出部分残魂,投入鉴中。
那镜面会如饥似渴地吞噬这些血与魂,然后在镜面上显现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将一个人的记忆,强行从破碎的识海中打捞出来,投射在光天化日之下。
问题是,当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死得极惨。血气抽干,残肢断臂,好在只是部分残魂被拘,不影响轮回。
袁厉在接到张戈密令后的这些日子里,斟酌再三,最终找到了冯敬。
不是因为冯敬恨雷家,恨雷家的人并不少,关键是雷家做的有些事并没有避讳冯敬,而冯敬已经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儿子。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肯用自己的命去换镜面上那片刻的真相。
库房后院,值房。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未经打磨的青冈岩,墙皮上渗着潮湿的水渍,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值房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案几,案面被岁月磨得亮,边角处却有几道新添的刀痕——那是三日前,新来的库房执事钱通用刀柄磕出来的,为的是给关晟一个“提醒”。
案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库房总账,羊皮质地的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朱红小楷。
关晟的手指正停留在某一页,那一页记载着上月出库的悟神丹,原本该有十二枚,账面却只记了八枚,另外四枚的批条上,签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名字。
他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苦灵叶泡的,最便宜的货色,一枚宝钱能买半斤。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又涩又苦,像是一口陈年的锈水滑进喉咙。
关晟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啜着,仿佛品的是什么绝世灵茶。
作为风家的“老人”,他可以算一个了。
当年家主李乘风刚接掌风家时,他还是个食气境后期的小长老,跟在别的长老身后跑腿,一直混到微风镇的管事长老。
灵泉谷一战,赵无咎、魏长生、陈景润、吴青水等人纷纷受封,独立建府,风风光光地做了族长。
那时候他还是道心境,连站在送行队伍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同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没资格啊。
道心境,下三境的修士,在仙福之地连当个四等家族长老的门槛都摸不着。
后来他终于突破到了悟神境。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家主李乘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库房交给你,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他成了风家的库房长老。
可如今,库房早已不是当年的库房了。
这两年,长老会以“协助管理”为由,往库房塞了三名新长老。
一个是钱骞益的远房侄子钱通,羽化境大长老的后辈;一个是雷鹰的族人雷厉,金果境修士的族人;还有一个是胡不为推荐的柳明通,悟神境巅峰,名义上是来学账的,实则是来盯梢的。
关晟的权势,就这样被一点点分走、蚕食。
钱通可以直接绕过他批条子,从库房提走宝钱三千枚,事后在账本上补个“损耗”的由头;雷厉更霸道,上月直接带着族人闯进库房,取走了三枚本该奖励给丹师的悟神丹,连借条都没打;柳明通则像个幽灵,每天在他值房里转来转去,连他喝几口茶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关晟都忍了。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倒进嘴里,苦涩的汁液顺着舌根滑入腹中。
他心态真的很好,好到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钱通在他案几上磕刀柄,他笑呵呵地递上一杯茶;雷厉当面骂他“废物”,他点头哈腰地说“雷长老教训的是”;柳明通把他逼到值房角落,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让出主位,自己坐到门槛上核对账目。
忍者神龟。
风家不少人都这么叫他,有嘲笑,也有怜悯。
可关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关晟的手指在账页上一顿,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合上账本,吹灭案上的烛火,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腰间那枚令牌的一角——云纹底,星辰缀,那是家主李乘风亲赐的内门弟子令,整个风家只有少数人持有。
张戈。
家主的弟子,道心境后期的修为,在风家年轻一辈中不算最拔尖,却是家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深夜来此,绝不可能是来查账的。
关晟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恢复平静。他打开门,将张戈让进值房,没有点灯,两人就这样站在黑暗中,隔着一丈距离,沉默地对视。
“关长老,”
张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传来,随手打出一张绝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