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这百来号人跟在李乘风队伍后面,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却精彩得很,活像吃了半斤黄连又嚼了两颗蜜枣——又苦又甜,说不清到底是遭罪还是享福。
先说这“痛”吧。
人嘛,不分凡人还是修仙者,骨子里都免不了自私二字,只是有些人藏得深些,有些人摆得明些。
王家这些人显然属于藏不太住的那一类。
打从风家弟子开始第一轮采集起,他们的眼睛就没消停过——一会儿瞅瞅人家从石缝里撬出一块拳头大的紫晶矿,一会儿瞧瞧人家从枯树根下刨出一株七叶灵芝,再过一会儿又看见几个风家弟子合力抬着一根三丈长的龙骨木“嘿呦嘿呦”往飞船那边送。
每一趟回来,那些弟子腰间的藏物袋、储物袋就更鼓一些,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一分,而王家众人的心也就更沉一分,嘴角也更撇一分。
长老蒋伟豪站在队伍前头,表面上背着手装镇定,可他那双眼珠子都快跟着风家弟子的脚步转圈儿了,嘴里不自觉地叨咕:
“啧,那株血参少说有三百年火候……哎哟,那块玄铁精矿够打三口飞剑的……”
他旁边的长老刘益智虽然没出声,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头捏得白,指节咔咔响。
谁不眼红?
那满地的天材地宝若是放在平时,哪一件不得费上十天半月功夫、甚至搭上几条人命才能弄到手?
如今倒好,风家人就跟摘豆角似的,弯腰、伸手、入袋,三步走完,利索得让人牙痒痒。
可眼红归眼红,族长王志强都没吭声,他们这些做长老的还能怎样?
实力摆在那儿,风家那边光中三境的长老就有十多位,李乘风(风乘屹)本人更是深不可测,自家这边满打满算就王志强一个勉强能撑门面的,真要翻脸,人家都不用动手指头,光靠那群亡灵就能把王家这点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再眼红也得忍着,再心疼也得憋着,忍得腮帮子都咬酸了,憋得胸口都闷了,也只能重重叹口气,把脖子扭向别处,假装看风景。
可要说“快乐”,那也是实打实的真快乐,半点不掺假。
这种快乐头一条就是“省心”——风家走到哪儿,哪儿的亡灵就遭了殃。
李乘风走在哪里,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被他驯服的亡灵,什么木僵、棺蛆、血棘尸、尸蚕、影树妖、血藤傀,少说也有三四百号,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跟滚动的乌云似的。
这些亡灵被风家众人的秘法驱使着,见了野生的亡灵就跟饿狼扑食一样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方撕扯得魂飞魄散。
风家弟子根本不用拼命,只需优哉游哉跟在后面,要知道,那些亡灵可有几十只中三境的亡灵鬼物。
等大部队把局面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拎着法器上去补几下刀,清理掉几个漏网之鱼,然后便是一通酣畅淋漓的“搜刮”——挖药的挖药,采石的采石,伐木的伐木,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王家众人跟在后面,安全得很,连根汗毛都没伤着,时不时还能捡点风家“看不上”的边角料,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好歹也算没白来一趟。
这种躺着也能分口汤喝的日子,说实话,比他们以前自己闯禁地时提心吊胆、人员死伤的经历,舒坦了何止百倍?
所以王家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偷偷松了口气,甚至有几个年轻子弟私下嘀咕:
“跟着风家也挺好,省得咱们自己拼命。”
毕竟,得到的好处大部分是归家族的,弟子得到的要少得多,但死伤却是第一个享受。
这种“快乐”到了后来,还添了一层别的滋味。
队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长老蒋伟豪不经意间一抬眼,再次看见远处一个风家弟子蹲在一块青石旁边。
那弟子卷起左边袖管,露出小臂,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刃小刀,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他拿一个小瓷瓶接了小半瓶,然后转身走到旁边一具木僵跟前——那木僵身形高大,通体青黑,关节处缠着暗红色的符文布条,看着挺威风,可此刻气息明显有些萎靡,胳膊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应该是刚跟野生亡灵厮打时留下的。
那风家弟子拧开瓶盖,把瓶里的鲜血小心翼翼地倒进木僵微张的嘴里,那木僵喉咙里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饿极了的人喝到了热汤,原本暗淡的眼窝里渐渐浮起两团幽光,身上那些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度收拢、愈合,萎靡的气息重新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风家弟子见状松了口气,随手把袖子放下,拍拍木僵的肩膀,跟招呼老伙计似的,转身继续赶路了。
蒋伟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扯了扯旁边刘益智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刘兄,你看那边。”
刘益智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也看见那风家弟子放下袖口的动作,眉头微微一皱,沉吟道:
“看来控制亡灵也不是白控制的,得搭上自身的精血喂养,不然那些亡灵就不肯卖力气。怪不得风家每次战斗完都要歇一阵,原来是给这些‘活祖宗’喂食呢,后遗症不小啊。”
蒋伟豪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刘兄此言差矣,不过是割点皮肉、放点血罢了,回去打坐两天就补回来了,算什么后遗症?可换来的呢?是一具实打实道心境级别的木僵!那种战力,放咱们王家,得一两个弟子联手才拿得下吧?如今人家一点血就喂得服服帖帖,让它冲它就冲,让它守它就守,听话得像条狗。这点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盘算的意味:
“再说了,血肉这东西,咱们缺吗?领地内那么多凡人,每年老死病死、犯事处死的,少说也有几万号。往常那些东西死了,不是送给十二星宿,就是烧了,或者干脆碾碎了磨成骨粉用来给药田增肥,能有啥用?可要是咱们也学会了风家这手控灵秘法,那些废掉的肉身就有大用处了——有用的脏腑经络,可以留下来炼药制符;没用的皮肉筋骨,剁吧剁吧喂给亡灵,既省了焚化研磨的功夫,还能把亡灵养得膘肥体壮,打起架来一个顶几个,怎么算都比以前那些处理法子合算得多。”
刘益智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嗯……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那些凡人养在领地里,平时也就种种地,生老病死还要我们负责。若真能把他们的肉身用在养灵上,倒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总比烂在地里强。”
他说完,又抬眼望了望前头那些被亡灵簇拥着的风家弟子,眼底多了几分羡慕和琢磨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可心里头那本账却已经噼里啪啦打得山响——痛是真痛,眼红的痛,嫉妒的痛,可快乐也是真快乐,安全的快乐,开眼界的快乐,还有那藏在心底深处、暗自盘算的快乐。
王家众人就这样,一边捂着胸口喊酸,一边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凑,这种又爱又恨的滋味,怕是还要陪着他们走上很长一段路。
当然,他们说的也只能是种植园里的那些药人,那些药人最不值钱,那里的药人除了心脏里孕育的骨血丹,为家族种植各种灵谷,还真是没什么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