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爬过梧桐的枝桠,将春日村路口的青石板晒得温热,光影被枝叶剪得细碎,落在路口西侧的水泥台阶上。风里还裹着烤冷面的焦香与水果的清甜,低空掠过的银灰色悬浮车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星纹尾迹,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智能垃圾分类箱的感应灯规律地闪烁着淡绿微光,将这方融着星际科技与市井烟火的天地,衬得愈鲜活。
而这方鲜活里,王大力的身影,却像一块被风霜冻硬的顽石,静坐在台阶的阴影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窘迫与落寞。
他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人高马大,骨架子格外壮实,只是此刻,那原本该顶天立地的身板,却因为腿伤佝偻着,像被生生压弯了的铁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磨出破洞的工地工装,藏青色的布料上沾着干涸的水泥渍、铁锈印,还有几处蹭破的口子,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裤腿挽到小腿,露出一条格外触目的腿——右腿膝盖下方,缠着一圈松松垮垮的泛黄绷带,绷带边缘卷着边,沾着泥点和灰尘,透过绷带的缝隙,能看到底下狰狞的疤痕,皮肉凸起,拧成一团,那是钢筋砸落留下的印记,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他的腿上。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掉了底的搪瓷缸,缸沿磕出了好几个豁口,里面躺着几枚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加起来也不足二十。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台阶上,掌心的厚茧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纹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蚯蚓。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他的嘴唇紧抿着,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腿又开始疼了,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钢针,从腿骨里往外扎,一下,又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三个月前,他还是春日镇郊星际建筑公司工地的一名小工,靠着一身蛮力,搬砖、扛水泥、抬钢筋,干的都是最累的活,赚的却是最辛苦的血汗钱。他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实在人,力气大,手脚快,从不偷懒,工友们都愿意和他搭伙,日子虽然苦,却也有盼头——攒够了钱,回老家盖间新房,给儿子娶媳妇。可这份盼头,却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钢筋,砸得粉碎。
那是一根劣质的螺纹钢,因工地安全防护系统被包工头私自关闭,从二十层的脚手架上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右腿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撕心裂肺的疼,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可更让他心寒的是,包工头卷着工人的工资和工程款,借着星际黑户账户逃之夭夭,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他躺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疼得死去活来,却没钱去正规的星际医院——那里的骨骼修复凝胶,一支就要上千块,他连想都不敢想。最后,只能被工友送到村口的小诊所,医生用普通的医疗胶带草草包扎,开了几盒廉价的止痛药,便草草了事。
就这样,他落下了终身残疾。右腿的腿骨没能接好,走路一瘸一拐,再也扛不动重物,再也上不了工地。失去了工作,就失去了收入来源,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他试过找别的活计,可不管是看门还是打杂,雇主一看他的瘸腿,都摇着头拒绝。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坐在春日村路口的台阶上乞讨,放下了一个汉子所有的尊严,伸出手,向过往的路人讨要一点零钱。
可得到的,大多是嫌弃和驱赶。穿着星际时尚服饰的年轻姑娘,会皱着眉绕着走,生怕沾到他身上的尘土;带着孩子的家长,会赶紧拉着孩子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说着“离乞丐远点”;甚至有调皮的少年,会故意往他的搪瓷缸里扔小石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他的止痛药早就吃完了,没钱买,只能硬扛着,夜里蜷缩在桥洞的草堆里,腿疼得打滚,只能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曾经的他,能扛着百斤的钢筋走几百米,能一拳撂倒欺负工友的地痞,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瘸子,被人嫌弃,被人驱赶,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心里的落差,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生不如死。
梧桐树荫的时空隐影罩里,星核光屏的冷白色光幕上,属于王大力的命运线,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断裂灰色光带。光带原本粗壮的纹路,在中间位置生生断开,断裂处是一片死寂的黑色,两端的灰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光带的末端,坠着一行冰冷的星际文字,翻译成中文,字字诛心两个月后,因乞讨时与地痞生争执,被殴打重伤,倒在春日河旁,无人救治,离世。光幕旁的小窗口,实时播放着他昨夜在桥洞的画面他蜷缩在草堆里,双手抱着右腿,身体剧烈地颤抖,嘴里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的命运线是十人里最惨烈的,身体的残疾,加上尊严的崩塌,让他的生念几乎耗尽。”叶云天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断裂的光带,指腹触到光屏的冷意,像触到了王大力那颗冰冷的心,“可即便如此,他刻在骨子里的仗义,还在。那是他最后的人性微光,也是他命运的唯一转机。”
林月瞳的目光落在王大力的身上,看着他死死抠着台阶的手,看着他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眼底带着一丝不忍“底层的汉子,骨头都是硬的。哪怕被生活按在泥里,心里的那份善,那份义,也不会轻易磨掉。”
她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瓷响,混着竹篮落地的闷响,骤然在路口炸开。
那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王大力的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水果摊旁的那道慌乱身影上——陈望生站在那里,盲杖斜斜杵着,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住”,滚落在地的水果,散了一地。
那一刻,腿上的钻心疼痛,似乎被压下去了几分。他看着老人那无神的眼睛,那颤抖的双手,看着李桂兰皱着眉却又不忍呵斥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劲,一股属于汉子的仗义劲。他想都没想,便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可刚一力,右腿的腿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像有一把钢锯,在骨头上来回拉扯。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左手及时撑住了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更多了,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路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嫌弃,还有的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可他却不管不顾,咬着牙,右手死死攥着路灯杆,一点点弯下腰,缓慢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却比扛百斤钢筋还要难。膝盖弯下去的那一刻,右腿的疼痛达到了顶峰,他感觉腿骨像是要再次碎裂,嘴唇咬得更紧,几乎要渗出血来,眼前阵阵黑,可他的手,却还是向着滚到脚边的一个苹果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因为腿使不上劲,身体只能微微倾斜,靠左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他用右手,一个个捡起滚落在地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哪怕是滚到石板缝里的小橘子,他也会费力地伸手去抠,指甲缝里被石板磨得渗出血,也毫不在意。捡起的水果,他会用袖口轻轻擦去表面的泥点,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李桂兰递过来的竹篮里。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汗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他依旧壮实的骨架,可那蹒跚的动作,却又透着无尽的狼狈。他捡得很认真,很执着,从水果摊旁,一直捡到路口的拐角,哪怕腿疼得快要失去知觉,哪怕额头上的汗模糊了视线,他也没有停下,直到把所有散落的水果,都捡进了竹篮里。
李桂兰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递过一瓶水“大哥,谢谢你,快喝点水歇歇。”
他摆了摆手,没有接,只是撑着膝盖,想要慢慢站起来,嘴里喘着粗气,腿抖得厉害。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望生的身上——老人正摸索着想要往前走,盲杖杵在地上,走得摇摇晃晃,路口不时有低空悬浮车掠过,还有非机动车穿梭,看着格外不安全。
那一刻,心底的那股仗义劲,又涌了上来。
他咬着牙,双手撑着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站直身体。右腿的疼痛让他眼前黑,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然后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陈望生身边。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喘息,变得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陈叔,路口车多,你眼睛不好,我背你过马路,别摔着。”
陈望生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伙子,你腿不好,别麻烦你了。”
“没事,不麻烦。”王大力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实在劲。不等陈望生再拒绝,他便微微蹲下身,让陈望生扶着他的肩膀,“叔,扶稳了,我背你。”
陈望生拗不过他,只能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趴在他的背上。王大力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哪怕佝偻着,也透着一股子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陈望生的腿弯,猛地力,想要站起来。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右腿的腿骨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差点跪倒在地。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身形,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他背着陈望生,一步步向前走,左腿用力,右腿轻轻点地,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却异常的稳。他刻意避开了路上的坑洼,避开了悬浮车的低空行驶区域,甚至连脚步都放轻了,生怕颠到背上的老人。
烤冷面的焦香,水果的清甜,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飘在空气里。他的后背被汗浸湿,陈望生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疼痛。老人的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微微红,嘴里反复念叨着“小伙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大力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叔,坐稳了,快到马路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