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叹,收回了手。
我知道,此刻若不能解开他心中的死结,我扶起的,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为我打下雍凉半壁江山的绝世猛将,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孟起,”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确保周围的每一个亲卫都能听清,“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依言抬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没有罪。你用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为我,为我们的大军,扫清了雍凉战场上所有的军事阻碍。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替代。”
我上前一步,亲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坚定,不容他拒绝。
“你,打赢了属于你的战争。”
我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有了一丝松动。
马,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将一切都洞悉于心的眼睛。他眼中的痛苦与迷茫,渐渐地,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感动与震撼所取代。
主公,没有怪我。
他非但没有怪我,反而……反而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他肯定了我的战功,理解我的痛苦,并且,亲自,来到了这个最危险的前线,来为我,解决我无法解决的难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心中那片因为杨阜的恶毒言语而滋生出的,冰冷的黑暗,彻底驱散。
“主公……”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起来吧。”我将他,从地上,彻底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坚实的臂膀,“去,洗把脸,刮掉胡子,换上你的帅铠。”
然后,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雄城。
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城楼之上,那个叫杨阜的凉州大儒,如同一尊雕像,与我对峙着。
我能感受到他投来的,那道冰冷而坚决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战意升腾。那不是对刀兵的渴望,而是对人心的挑战。
“现在,轮到我,来打赢我的战争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的马心中炸响。
我能感觉到,他那颓靡的气息正在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火焰与信赖。他是一名纯粹的将军,当他现眼前的困局已出沙场范畴时,他迷茫了。
而我的到来,就是告诉他——你负责披荆斩棘,我负责指引方向。
“杨阜……”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最强的武器,不是城墙,不是兵甲,甚至不是仇恨。”
我对身旁的徐庶说道:“他将自己和‘汉室忠臣’这个名分,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用一场惨烈的牺牲,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的化身。元直,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徐庶抚须笑道:“既然是‘大义’之争,那便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主公心中,想必已有定计。”
我点了点头,胸中豪气顿生。
“传我三道将令!”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一,于城外十里处,设流水粥棚,凡冀城百姓出城求食者,不问来历,皆予以饱食。”
“第二,着吴班将军,收敛城外所有战死者尸骨,不分敌我,以礼合葬,立碑‘雍凉战殇之冢’,由我亲笔题写碑文。”
“第三,”我的目光与城楼上的杨阜遥遥相撞,朗声道,“传话杨义山,我陆昭久慕大儒之名,明日辰时,将于阵前,与君一辩——”
“何为忠义,何为天下!”
“今晚,全军犒赏,大宴三军!”
“我,要让我汉中的将士们知道,打了胜仗,就有肉吃,就有酒喝!”
“我,也要让冀城里那位自以为是的杨大儒看看……”
我的目光,穿透了帐帘,望向了那座沉默的城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什么,才叫真正的,王道!”
……
夜幕降临。
冀城之外,汉中大营,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数千堆巨大的篝火,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火上,烤着整只整只的肥羊,滋滋地冒着金黄的油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香,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我,亲自端着酒碗,走下了帅台,走进了那一支支欢呼雀跃的队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