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全族的性命,赌的是那“磐石”是否真的坚固,那“避风港”是否真的存在。
恐惧在啃噬,但深植于骨髓的“赌徒”天性,以及对家族存续那越个人生死荣辱的执着,开始如岩浆般涌动。
他贾文和,这一生,哪一次关键抉择不是赌?赌李傕不杀降臣,赌张绣听从建议,赌曹操不计前嫌。
他赢了那么多次,难道要在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选择上,因为恐惧而放弃搏一把的机会,坐以待毙吗?
不!
等待,才是最大的危险。
在曹操和曹丕的眼皮底下,任何试图与外界勾连的举动都风险极高,但同样,任何不作为,也只是延缓死刑的执行。
必须动,必须在风暴完全降临之前,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锚点。
窗外的墨黑天幕,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灰白。长夜将尽。
贾诩猛地从那种近乎僵死的沉思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骨骼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久坐的麻痹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
脸上那些属于老人的疲惫、犹疑、惊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与平静。
眼底深处,那常年隐伏的、属于谋士的锐光,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更加内敛,也更加决绝。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动作稳定地移开灯盏,铺开一张崭新的、质地细密的蔡侯纸(竹简过于笨重且正式,帛书又太过贵重显眼)。
他重新挑亮灯芯,让光明稳定地铺洒在纸面上。然后,他挽起衣袖,从青玉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在端溪砚中缓缓舔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片刻。
他没有写一个字。
任何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他需要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只有特定对象才能理解其含义的符号。这个符号必须与他贾诩有隐秘的关联,又能指向未来的某种可能。
笔尖落下,手腕稳定地移动。墨线在纸上游走,勾勒出的,是一副结构清晰、细节分明的——马鞍。
鞍桥的弧度,鞍翅的形状,甚至皮革的纹理,都依稀可辨。画工谈不上精湛,但绝对传神。
马鞍。
对于西凉,对于以骑兵立国、控扼丝路的陆昭而言,马鞍意味着什么?是武力,是疆域,是根本。
而对他贾诩而言呢?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隐喻。
宛城之战,他献计大破曹军,其中关键之一,便是利用了曹军骑兵的某些……装备特点?
这只是表层。
更深层的是,这或许暗示着一种“投效”,一种“可供驱策”的姿态。
我在向你展示,我了解你的根本(骑兵),我也许能在这方面(或更广义的“军国谋划”上)提供价值。
同时,这又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不知所云的图案,即便此物中途落入曹操或其他人手中,也完全无法解读出任何谋逆的信息,最多认为太尉大人闲来无事的涂鸦。
这是一步投石问路。风险可控,意图隐晦。
画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将纸小心折起,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用来装零散公文副本的细竹筒内。用寻常的火漆封口,按下他太尉府常用的、无特定指向的杂事印鉴。
做完这一切,书房的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的已不再是星光,而是清冷的、泛着蓝灰色的晨光。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飘渺。
他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清晨凛冽的空气如同冰水般扑面而来,冲散了一夜的浊气与思维的混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
贾诩站在廊下,望着那即将破晓的天空,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屋宇,投向了遥远而不可见的西方。
他知道,当这个装着马鞍图的竹筒,通过某个他尚未最终确定、但必然存在的隐秘渠道(哑三?或是其他?这本身也是测试的一部分)传递出去时,他便已经亲手将自己和整个贾氏一族的命运筹码,从那看似安稳实则危殆的“现在”的赌桌上,毅然推向了那迷雾笼罩、吉凶未卜的“未来”的轮盘。
这一次,他赌的不再是一时安危,一族富贵。
他赌的,是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中原的滔天风浪中,为贾氏寻得那唯一可能存续的、彼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