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虎卧东房……”
幼虎!曹丕、曹植、曹彰……哪一个不是羽翼渐丰、爪牙锋利的虎子?
而“东房”……自周礼以降,东宫便是储君居所!
这分明是在说,曹操的诸位虎子,正在那象征着储位的东宫之侧,潜伏、对峙、磨砺爪牙,争夺那张未来的“大床”!
仅仅这两句,已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都政局最华丽也是最脆弱的外皮,将内里汹涌澎湃、你死我活的储位之争,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
而这,正是他贾诩近来最深切的忧虑,是他如履薄冰、试图在夹缝中为家族寻觅生路的根源!
那么,后两句呢?
贾诩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恐惧,将目光投向灯焰,仿佛那跳动的火苗里藏着谶语的答案。
“西山有磐石……”
西方!磐石!当今天下,谁在西方根基稳固,势力如磐石般难以撼动?
一个名字携着西凉的风雪与汉中的险峻,以无可阻挡之势,撞入他的脑海——西凉王,陆昭!
“可避风雨霜。”
风雨霜!何谓风雨霜?岂不正是“幼虎”相争必然引的腥风血雨、政治严霜?!那是足以将无数家族、谋士、朝臣碾为齑粉的毁灭性风暴!
“轰——!”
贾诩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衣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凉透的茶盏。瓷盏碎裂,冰冷的残茶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童谣!
这是一封信!一封只用四句、二十个字写成,却比万言书更为犀利的密信!一封跨越了重重阻隔,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借助孩童之口、市井之风
——精准无比地,只递送给他贾诩一人的绝密对话!
对方,那个隐藏在汉中、西凉迷雾深处的陆昭,或者是他麾下那个令人胆寒的谋略组织,不仅看穿了他利用曹洪事件的举动,更是一眼看透了他贾诩这个人!
看穿了他洞察曹氏内部倾轧的敏锐,看穿了他身处漩涡中心却力求自保的惶恐,更看穿了他毕生所求,并非位极人臣的青史留名,而仅仅是在这无常乱世中,保全贾氏一门血脉延续、安稳度日的卑微又顽固的执念!
信息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他:
——你贾文和看得明白,曹氏的天要变了,老狐将去,群虎必争。
——你自以为高明地周旋其中,实则危如累卵,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你看好的“幼虎”未必是最终的胜者,即便胜了,狡兔死走狗烹,你这类深知太多秘密的“老狐狸”,又岂能善终?
——而我,陆昭,坐镇西方,已成磐石。我这里,才是你和你全家老小,能够躲避这场即将席卷中原的、无情政治“风雨霜”的,唯一可能的避风港!
第一次,对方通过“哑三”递来“刀”,是展示力量,是冷酷而高效的利用。
这第二次,对方却连“哑三”这个渠道都弃之不用,直接让信息弥漫在许都的空气里,化作街巷童谣,随风入耳。
这是宣示主权,是告诉他:我能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触及你身边最不设防的角落(比如你天真烂漫的孙儿)。
这更是一次直指本心的对话,剥开他一切伪装与算计,将他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渴望,赤裸裸地揭示出来,并给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对方已经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贾诩缓缓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跌坐回椅中。
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颤栗。灯光将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溃散。
他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应的时刻,被动地,到来了。
而他,必须权衡一切,做出那个或许将决定家族最终命运的选择。长夜漫漫,那四句童谣,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再也无法抹去。
灯火,依旧在不安地跃动,将贾诩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就那样瘫坐着,最初的雷霆震撼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黏稠、更无所不在的冰冷,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微微张开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觉得胸腔被无形的重物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而微颤,拂过自己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渍。他凝视着指尖那一点微光下的湿润,仿佛在确认这份恐惧的真实性。
多少个深夜,他曾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危局,设计过种种脱身之策,却从未有一种情境,如眼前这般,让他感到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闹市中的囚徒,一切心思算计都成了透明的笑话。
那四句童谣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有实质的细针,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
他不由自主地、近乎强迫般地,开始逐字咀嚼:
“老狸睡大床……”——睡。这个字用得何其歹毒!不仅仅是占据,更是一种昏聩、一种随时可能长眠不醒的暗示。
是在说曹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朝局和后事的掌控力正在衰退吗?还是更险恶地预言了某种“大限”?
贾诩想起近一年来,丞相愈难以捉摸的脾气,时而雷霆震怒,时而又显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些御医频繁出入丞相府,虽秘而不宣,但以贾诩的嗅觉,岂能毫无察觉?这“睡”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所有关于曹操健康状况的细微疑窦。
“幼虎卧东房……”——卧。并非“踞”,并非“盘”,而是“卧”。一种蓄势待、假寐休憩却随时可能暴起扑杀的姿态。
曹丕的深沉隐忍,曹植的才情飞扬与政治上的天真,曹彰的勇武与躁进……他们各自的势力,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谋臣、武将、外戚,如同暗流,早已在“东房”内外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