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在管事面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后院那个哑巴,人虽然笨,但还算老实。让他去跑一趟腿,买些花种、草木灰回来,应该出不了岔子。”
管事想了想,采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确实没什么风险,一个哑巴,也不可能跟外人勾结,便点头同意了。
当福伯将一块碎银和一个写着采买清单的布条,交到哑三手里时,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压低了声音,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就去东市的‘李家杂货铺’,那是府里定点的地方。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记住,别惹事,别多话……哦,你也说不了话。总之,买完东西,立刻回来!”
“孤狼”接过银子和清单,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惶恐”。
没有人知道,在他那卑微、顺从的表象之下,一颗沉寂了许久的心,终于再次开始剧烈地跳动。
机会,来了!
他揣着银子,拿着清单,在一名家丁的带领下,从角门走了出去。
那家丁将他送到巷子口,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自己去,并警告他一个时辰后,必须在这里汇合。
脱离了监视!
“孤狼”低着头,步履蹒跚地汇入了许都清晨的人流之中。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完全是一个常年劳作、有些营养不良的乡下人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却像最敏锐的猎鹰,在不动声色间,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街角,每一个店铺的招牌。
他没有直接去东市,而是先绕道向南,走进了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数次利用拐角和人群,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在确认了绝对安全之后,他才加快了脚步,从另一头穿出巷子,径直走向了与东市相反方向的……西市。
“玄镜台”在许都的情报网络,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遍布全城。而他要去的地方,是这张网上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节点。
那是一家卖炊饼的铺子,铺主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孤狼”没有靠近铺子,而是在街对面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本封面早已破损的《论语》,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他的目光,却透过书本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家炊饼铺。
他在等待信号。
一刻钟后,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夫,在炊饼铺前停下,买了两块炊饼。
农夫在付钱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不经意地在自己的眉梢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安全!
这是“玄镜台”内部约定的,“环境安全,可以接头”的信号!
“孤狼”放下书,将几枚铜板扔在摊位上,拿着那本破旧的《论语》,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向炊饼铺,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笔墨铺。
笔墨铺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学徒。
“孤狼”走进去,指了指柜台上最劣质的草纸,又指了指一块残墨,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价钱。
学徒懒洋洋地收了钱,将东西给他包好。
就在“孤狼”接过纸包,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在柜台上一块用作镇纸的鹅卵石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紧急情报,请求传递”的暗号。
那原本昏昏欲睡、眼皮都似乎抬不起来的学徒,在指尖触碰到那枚特殊铜钱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耷拉的眼皮下,瞳孔深处倏地掠过一道极锐利、极清醒的寒光,如同阴云密布的天际偶然劈裂的闪电,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这异样仅持续了呼吸之间,他便像是被柜台外的风吹到了一般,顺势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困倦的泪花。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脸,恢复了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对着“孤狼”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仿佛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含糊道:
“去去,东西拿好,别挡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