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住“孤狼”,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审视:
“朋友,哪条道上的?亮个万儿。平白无故替人还这天大的债,总得有个说法吧?”
“孤狼”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却依旧平静无波,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过路的商贾而已,偶见不平。钱财身外物,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刀疤刘,落在了依旧瘫在地上、仿佛傻了一般的福伯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定力。
“老丈,起来吧。地上凉。”
“这点阿堵物,便当是……我预付与你的工钱了。”
福伯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涣散的眼珠里倒映着“孤狼”平凡无奇的脸,以及地上那些救命的金黄。
巨大的震惊、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层次的不安与恐惧,如同打翻的颜料缸,在他脸上混合成一种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
他嘴唇翕动,喉咙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刀疤刘眼中厉色一闪。
他根本不信什么“过路商贾”、“结个善缘”的鬼话。
在这许都龙蛇混杂之地,能随手拿出一百多金、且目标明确插手此事的人,绝非善类,背后必有图谋。
但……黄金是真的,就滚在眼前,唾手可得。
是立刻翻脸探究根底,可能人财两空还惹上未知麻烦?还是拿了实实在在的金子,了结这桩麻烦事?
利弊在刀疤刘心中飞权衡。
片刻,他对着手下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瘦子会意,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金饼拢回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好!”刀疤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着瘫软的福伯恶声恶气道,
“算你老小子祖坟冒青烟,有贵人搭救!这笔账,今儿个两清!”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孤狼”,抱了抱拳,话里有话:“朋友,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手下和那袋沉甸甸的黄金,迅退入身后浓重的夜色阴影中,几下闪烁,便不见了踪影。
赌场门口污浊的灯笼光下,瞬间只剩下“孤狼”和刚刚挣扎着半爬起身、依旧抖若筛糠的福伯。
秋风卷着枯叶和尘土从长街掠过,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此间寂静诡异,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生。
良久,福伯才终于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也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驱动。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两步,对着“孤狼”就要屈膝下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恩……恩公!再造之恩!救命大德!老奴……老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以头抢地,重重磕在石板上,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狼”静静地站在原地,既未伸手搀扶,也未出言阻止,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完成这套感激涕零的仪式。
直到福伯磕完第三个头,额头一片乌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锥般穿透了晚风:
“我救了你的命,是也不是?”
福伯伏在地上,连连点头,哽咽道:“是!是恩公活命之恩!”
“我替你还了一百五十金的阎王债,是也不是?”
福伯身子一僵,继续点头:“是……恩公慷慨,解我燃眉……”
“做牛做马?当奴才偿还?”
“孤狼”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不含丝毫暖意,只有淡淡的嘲弄,
“你拿什么还?靠你在贾府那点月例?还是……故技重施,再去账房‘周转’?”
福伯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惊恐。
“孤狼”向前踏出一步,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福伯几乎平视。